玩意儿(25)

2026-06-15

  王琢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各式鬼怪面具,个个做得栩栩如生。

  夜叉青面獠牙,额上生角,眼窝深陷,涂着狰狞的黑红纹路;披发鬼的面具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修罗面具,眉骨高耸,獠牙外露,凶气慑人。

  王琢脚步顿住,径自来到摊前,拿起修罗面具戴上试了试,又拿起一旁的披发鬼,套在王寂头上。王寂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二人透过仅有的两个空洞看向对方,完全认不出本人是圆是扁。

  摊主问:“二位爷,买两个面具吧,这面具都是小人亲手雕的,戴上它能驱邪避祟、消灾纳福,在上元佳节佩戴正合时宜!

  王寂挥了挥手,隐在暗处的随从立时上前,将几枚铜钱搁在摊上。王寂牵起王琢的手,转身融入人海。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没人再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没人知晓这面具下是权倾朝野的王公与曾为贱奴的少年。

  面具遮住了彼此的面容,似也遮住了身份的鸿沟。

  王琢未再躲闪王寄的触碰,将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反扣住。

  来到下一处巷口,一名醉醺醺的壮汉猛地撞了过来,正撞在王寂肩头。王寂身形晃了晃,那壮汉不仅不道歉,反倒粗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挡老子的路!”

  王琢往前一步,喝道:“是你撞了人,怎还骂人?”

  那壮汉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见他虽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便愈发嚣张:“小崽子还敢顶嘴?看老子教训教训你!”

  那醉汉话音未落,扬手便打。

  王寂连忙拉住王琢的手腕,低声道:“走。”

  不等王琢反应,王寂便拉着他,顺人流向前跑去。

  二人挤过攒动的人群,绕到一处馄饨摊后,钻进窄巷,才停下脚步。

  眼见那醉汉从巷口挤过,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自二人面具闷闷传出,王琢见逆光而立的王寂,头顶有节奏的冒着白气,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哈气自他两眼的孔洞钻了出来。

  这滑稽画面惹得王琢笑得更厉害了。

  王寂不知王琢在笑些什么,竟连肩膀都颤了起来。索性倚着墙,凝望着他,由着他笑。

  笑声许久未停,王寂抬手摘下了王琢的面具,借着灯火,看清了王琢生动的面容。

  王寂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忽地感觉有点冻脸,抬手一摸,脸上都是湿的。

  他正欲去掏帕子,王琢已捏着袖口凑上前来,落在他脸上,一点点的擦干。

  王寂静静地等他擦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执着袖口为王琢擦干脸颊。

  由于王寂逆光站着,王琢看不清王寂的眼,但对方身体正一点点迫近自己,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两人气息即将交缠之际,王琢错开目光,望向王寂身后的馄饨摊,问:“大人,饿吗?”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要吃这个么?”

  王琢问:“大人吃过街边摊吗?”

  王寂道:“未曾。”

  王琢:“那要不要尝尝?”

  王寂道:“也好,倒是有些饿了。”

  ……

  二人便在馄饨摊前坐了,唤了两碗馄饨来。

  王寂尝了一口,连赞鲜美,竟又添了两碗。

  其实,王琢也从没吃过街边的馄饨。未被发卖时,家中贫窘到险些易子而食,荒年里扒过树皮,掘过深土中的红膏充饥。

  卖入员外家后,虽免了饥寒,日日吃的也只是粗粝的粟米团子,只有年节时,才能蹭些主人家的残羹冷炙,肉食都被大奴才占去,他们这些小奴才,只配喝几口肉汤。

  而到了王寂府上,顿顿都是山珍海味,菜品精致得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就是春节的饺子,馅中也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珍馐。

  这种白面裹着猪肉的馄饨,对他而言,也是头回品尝。

  面皮爽滑,肉汁鲜实,当真好吃。

  这一顿,王寂用了三碗,王琢却吞下六碗。

  王寂看着叠成一摞的粗瓷青碗,笑着说:“正抽条长骨的年纪,吃的一点不多。”

  王琢知道王寂没恶意,不过是又起了促狭心思,拿自己打趣。王琢却想:这张嘴,完全可以不讲话的。

  二人离了食摊,又随人流走了几步,行至一处巷口,王寂道:“夜深了,回府吧。”

  王琢抬眸望向长街尽头,前方依旧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喧的红尘绵延不绝。但今日他心下已十分满足,再无半分留恋,便随王寂折身,转入那条僻静的幽巷。

  一直远远缀在后头暗中护卫的侍从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行至转角处,前方又出现几名侍卫,正护卫着一辆马车,接应二人。

  一名侍卫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在王寂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王寂面色一凛,脚下的步伐登时加快了几分。

  这样的阵仗,没有让王琢安心,反而有些紧张,因王寂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的很紧。

  登车后,王寂吩咐道:“速速回府。”

  王寂很安静,王琢也不敢多问,只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来愈急,车身颠簸得厉害。

  王琢掀开车窗一角的厚帘向外望去,上元夜的圆月大得出奇,像是悬在近空,要堪堪坠地一般。

  清辉泼洒下来,照的四处通亮,屋瓦与青石地面皆覆了一层灰蓝的银霜。

  景物正飞速向后掠去,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

  王琢身子一倾,向前扑去,被王寂伸手稳住。他说了句,“呆在车上别动。”便掀开车帘,纵身跃下了马车。

 

 

第22章

  车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混着甲叶碰撞摩擦的铿锵脆响,让人心头发沉。

  王琢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车驾已被身着甲胄的官兵团团围住,刀枪林立,粗略一数竟有百余之众,个个面色沉凝,杀气腾腾。

  他忙又转身掀开身侧窗帘,两侧亦是同样光景,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马车困在中央。

  只见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官袍,瞧着是个文官模样。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寂拱了拱手,“王大人,烦请随下官走一趟吧。”

  王寂道:“你这是何意?”

  那文官道:“下官奉旨捉拿叛党,还请王大人配合一二。”

  “荒唐!”王寂喝道:“捉拿叛党竟捉到本官头上,你好大的胆子!”

  文官面色不变,道:“王大人莫慌,不过是些许疑窦,还请大人配合调查,莫要抵抗,免得将小事闹大。”

  王寂道:“你既言奉旨,圣旨何在?”

  文官缓缓道:“御史台纠察司乃陛下直属,专为暗中纠察百官而设,无需明发手谕。王大人身为朝廷重臣,难道连这新规都忘了?”

  王寂沉凝片刻,道:“本官可以配合调查,但王府的侍卫与这马车,你需先放行。”

  “抱歉,王大人。”文官道:“今日之事牵连甚广,所有人都得随下官回去一趟。”

  王寂眯眼不语,那文官已扬手示意。

  “唰啦” 一声,军士长刀齐出鞘,王寂的亲卫亦瞬即抽刃护在身前,刀光相向,气脉张紧,一触即发。

  文官见状,语气再无半分客套:“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卵击石不过徒增伤亡,莫要落个抗旨不尊的杀头大罪。”

  王寂深吸一口气,眼底怒火渐敛,抬手示意亲卫收刀。众人虽心有不甘,终究遵令归刃。

  文官面上漾开得意冷笑:“都带走!”

  王琢被带入审讯室时,脑中仍是一片混沌。

  王寂的亲卫不知被带往何处,只有他二人同处一室,虽让他们坐着,地上却只铺了张粗砺的苇席。

  四周立着六名带刀侍卫,目眦间尽是凶光。

  那文官坐在案几后,神色是王琢此生所见最令人厌憎的模样——满身小人得志的阴鸷,眼波狠戾,一看就知此人定是毫无底线的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