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便指王寂藏匿叛党,意欲勾结外族谋逆。
王寂端坐苇席之上,面色不改:“尔等奉的是皇命,还是刑部之令?”
文官没答话,只递了个眼色。身侧一名侍卫当即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寂颊侧。
“嘭” 的一声闷响,王寂猝不及防,半截身子跌在王琢腿上,唇角瞬时溢出血丝。
王琢原本懵着的脑子如遭惊雷,忙伸手扶住王寂,指节紧紧攥着他的肩头,眼底霎时涌出凶光。王寂却忙按住他的膝头,轻轻摇头。以眼神告知:无碍、冷静。
见王琢神色有所缓解,王寄偏头啐出一口血沫,缓缓撑身坐起。事态已然明了,对方既拿不出皇帝的敕令,也无廷尉府的批文。这不过是一场朝堂政敌借着御史台纠察司的名头,设下的死局。欲速速审问,屈打成招,置之死地。
“上元夜,镇北侯赵瑾正等我回府赴家宴。”王寂拭去唇角血迹,声音平静,“我若迟迟不归,他必亲来寻我。况大晋律法,三品以上官员,无确凿证据不可用刑,这规制,大人不会不懂吧?”
文官冷笑:“王大人莫拿镇北侯压我,下官不过照章办事。莫说是镇北侯,便是亲王勾结叛党,也得来我这受审。”
王寂低喝道:“那你便好好审来!”
文官便直接问道:“谢莲乃叛党,你是否私藏于府中?”
听到“谢莲”名姓,王琢浑身打了个激灵,原本思思缠绕的混沌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他指尖扣紧掌心,心中既有愤怒,又有恐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连高高在上的顶级门阀王寂,都要承受这等攀诬和羞辱,自己又怎能救得了二人?
那文官问出话来,王寂未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否。”
“王大人莫要嚣张,” 文官重重拍案,“你与陛下共拟诏令,于御史台设纠察司,暗中缉拿通敌叛国之徒,如今不过是请你尝尝这纠察的滋味罢了。那谢莲勾结外族,证据确凿,你私藏他,便是同谋,此乃叛国大罪!”
他顿了顿,语带讥讽,“昔日你便是这般扳倒了不少高官,今日怎就忘了?”
王寂嗤地笑了:“谢莲勾结外族?证据何在?”
文官脑袋一晃,“有勾结文书,亦有人作证。此事倒是不需王大人操心,眼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王寂思忖片刻,深吸气道:“我未藏人,你尽可去查。”
文官眼神忽地变得闪烁,“王府上下,我们已派人搜查过了。”
王寂挑眉,“可寻到甚么线索了?”
那文官脸色一沉,却是无话可说。
不得不说,王寂此人心思深沉,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全府上下,竟未寻到半分与谢莲相关的痕迹。
乔装潜伏王府做仆人的暗卫,旁敲侧击对几个下人问话,都说谢莲未住在王府。只探得玉栖苑、梅园两处守卫森严,不许旁人靠近。
趁着府中松懈,暗卫终于摸进了那最为可疑的梅园,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个鬼影子都寻不见。
至于那玉栖苑中,只养着一个唤作王琢的少年,便是这会儿跪在王寂身侧的这位。
王寂顺着那文官的目光看向王琢,缓缓握住王琢的手,用力攥紧,轻声道:“别怕。”
这二字似有神奇力量,王琢竟真的定了心神,迎上王寂的目光,轻轻点头。
文官见此情景,眼珠一转,忽地问道:“你是王寂什么人?”
王琢深吸口气,尽量语调平稳,“我是王大人远房堂弟。”
文官短促地嗤笑了一声,问:“你见过谢莲么?”
王琢摇头:“没见过。”
文官追问:“你在王府住了这么久,竟从未见过谢莲?”
王琢依旧道:“从未见过。”
文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你瞧着,倒像是清白人家的孩子,想来是自幼娇生惯养,未曾吃过什么皮肉之苦。”
王寂心头一沉,忙道:“大人,他年纪尚幼,府中诸事一概不知,你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便是。”
文官冷笑一声:“王大人,我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寒门小官,可当不起您这声‘大人’。”
他见王寂紧张起来,脸上笑意更深,“王大人放心,我只是与小公子闲话几句罢了。”
说罢,他对着侍卫使了个眼色:“带走!”
王寂急欲起身阻拦,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双肩,压回了苇席上,王寂大喝:“尔等若敢动他分毫,且看我王寂如何教尔等生不……”
王寂后边的话未及讲完,便被一名侍捂住嘴,让他无法发出声音。王寂目眦欲裂,只能眼看着他们带走王琢。
王琢回眸望向王寂,与王寂相遇至今,头一回见王寂眼睛睁那么大。
原来他睁开眼时,那眼瞳竟是生得极清透的,不像以往那样高深莫测,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都倾泻了出来。
……
王琢被侍卫拖拽着向外走去,隔壁的铁门被侍卫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扑鼻而来,王琢只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屋内昏暗,唯有墙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各式刑具整齐排列:带着尖刺的烙铁烧得通红;生锈的锁链盘绕在地上,链节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还有夹棍、布满倒刺的鞭梢、冰冷的钉板……
那文官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从火盆中抽出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走到王琢面前,将那烧红的铁尖在他眼前比划着,问出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
王琢望着那烧红的烙铁,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想起王寂的话:外面很危险,过了这段时间,再带你出去。
王寂没有骗他,外面确实很危险。只是他从未想过,王寂这样云端之人,也要受这等屈辱与苦楚。
他王琢不过是个贱民,自小被羞辱、殴打惯了,并不那么怕疼。但到了这等生死关头,要说不怕那是假的,却又没有预想中那样浓烈。
他不知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他只知道,谢莲是好人,王寂在保护谢莲,所以王寂也是好人,他不能出卖谢莲和王寂。
越是这样想,心中的恐惧就越淡,最后,在那烙铁贴到肩头前,他缓缓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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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持续的剧痛令王琢昏了过去。
后来,又被一盆凉水浇醒。
隐约间,几句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不能再用刑了……万一这回没能彻底扳倒王寂,凭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是饶不了咱们……汝阴王这番折腾,左右不过是想借机教训王寂一番,出口恶气罢了。”
“说得在理……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等事去拼命。真要结下了死仇,来日王寂头一个便要拿咱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开刀祭旗。那汝阴王是天潢贵胄,自然能全身而退,咱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人没再用刑,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似是铁门被人以蛮力强行撞开。紧接着,有人托住他的身体,叫他的名:
“王琢!”
……
王琢醒来时,入目是玉栖阁熟悉的菱花窗,窗棂上悬着的素色纱幔,鼻尖是熟悉的清淡书香。
守在榻边的侍女见他双睫轻颤,当即喜声唤道:“公子,公子醒了!快去禀报郎君!”
侍女端来温好的蜜浆汤,扶他起来,喂他喝汤。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喉间的干涩,王琢问:“王大人没事吧?”
侍女说:“公子放心,郎君安好,只是昨夜守了您一宿,刚歇了没多久。”
王寂守了一宿?为他么?
总归他是安好的,王琢放下心来,喝完汤后倦意来袭,闭眼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不久,再睁眼时,见榻前坐着一人,正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