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边立着十名持刀的胡兵,什长坐在胡床之上,身侧跟着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汉人,他与什长交流无碍,是个通晓胡语的汉人幕僚。
“跪下!”
那汉人幕僚一声令下,士兵的矛杆重重敲在众人膝弯,王琢连同被俘的三十几人全部跪了下来。
幕僚上前一步,目光在俘虏身上扫过,“女的,都拉到左边去!”
几名胡兵即刻上前,将队伍里六名女子粗暴拽出。有的女子吓得哭喊起来,被胡兵一个巴掌扇晕过去,余下的女子见此情景,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剩下的,是二十几名男子。
幕僚指着最前头的一名中年男子,用汉话问他:“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男子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小人……小人是颍川陆家的管家,会记账,会算筹,懂得打理田庄!大人们饶命,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幕僚转头,附在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什长微微颔首。
幕僚转过身,手一挥:“去右边待着。”
姓陆的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右侧。
下一位是个虽满身泥污却难掩傲气的青年,他昂着头颅,朗声道:“吾乃太原王氏子弟!尔等蛮夷,若敢伤我,王氏宗族定踏平尔等巢穴,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周遭静了片刻,幕僚微微一笑,“原来是名门望族,失敬失敬。”
他目光扫过其余男子,问道:“尚有哪位是高门子弟?不妨一同站出,也好让我等好好款待。”
一听这话,有十几人立即站了出来,这个道我是袁氏,那个道我是王氏,另有谢氏、萧氏,皆以官家大老爷、大郎君自居。
幕僚问:“可有符牒为证?”
有几人从衣衫中掏出身份木牒,递了上去,另有几个却是滥竽充数,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只说逃亡匆忙,忘了带在身上。
幕僚接过木牒看了看,与什长交谈了两句,似是得了什长首肯,幕僚躬身施了一礼,转身便道:“都斩了吧。”
话音落下,便听 “噗嗤” 数声。
胡兵手起刀落,十几颗头颅滚落在泥水里,无头尸身喷溅着热血,被胡兵挨个踹进入坑中。
王琢呼吸一滞。不由在脑海中飞速剥丝抽茧,揣度着这群胡人的杀人逻辑。
外族铁骑初入中原,最忌惮的就是根基深厚、能一呼百应的世家门阀。
高门子弟在他们眼里,不是可以收编的臣子,而是随时会煽动叛乱的火种。
所以要尽数杀绝,斩草除根。
而滥竽充数之人,对他们来说更是毫无价值,所以一并斩了。
他忽地想起,自己逃亡匆忙,身上没带着琅琊王氏的玉牌,也没带那份良民户牒。如今的他,只是个没有身份名牌的流民,这或许会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可……拿不出户牒的人,也同样被斩了。只有……那个陆氏管家没事。
不待王琢细想,幕僚的目光已移了过来,落在与他隔着一位的汉子身上。
仍旧同样的问话:“你做什么营生的?”
那汉子战战兢兢,牙齿咔咔打栗道:“小小小人会种地,能能能干农活!”
幕僚面色闪过一丝不耐,连通译都省了,直接摆了摆手。
长矛自前胸刺入,后胸透出。那汉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随即被挑落坑底。
王琢手脚发寒,事到如今,怕也无用。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能冷静地思考。
这些游牧骑兵现下正是攻城略地、四处劫掠的阶段,他们要的是现成的粮草与城池,并无闲致去等一个农夫春种秋收,所以只会吃干饭的苦力,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留之无用,不如杀了。
王琢身旁的干瘦老头,还未被问话,已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胡兵拎着他的头颅,直接一刀抹了脖子,丢下深坑。
鲜血溅在王琢脸上,王琢未动,只眯眼避了一下。
“你,做什么营生的?”幕僚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28章
王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的话,小人是陈郡谢家家仆。”
此言一出,幕僚眉头皱起,似是联想到了被杀的太原王氏子弟。
王琢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即刻补充道:“小人自幼随家主天南海北游历经商,走过西域,去过塞外。小人不仅懂商贾货殖之道,更通晓几种胡语。为防路上遇贼,还练过几年粗浅拳脚。”
幕僚面露异色,忙回身与那什长低声交涉了数句。
什长推开幕僚,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起王琢。以鲜卑语问:“报上名来。”
四周的胡兵皆握紧了刀柄,前面几人死状惨烈,足以震慑王琢。若有半句虚言,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王琢缓缓吐纳,敛尽心底波澜,谢莲教他的胡语,历历在目。他没有迟疑,流利作答:“回将军,小人名唤——谢琢。”
什长听到了纯正鲜卑语,眉峰一挑,复又以鲜卑语接连追问,或涉塞外风物,或问北地通商规制,王琢皆是对答如流。
什长再度看了看王琢那满是黑泥血污的脸,向幕僚递去眼色。
幕僚会意,以汉话问王琢,西域商路险易、诸国物价高低,诸如此类行商必然知晓的问题。
王琢逐一应对,将往日从书卷中习得、自与谢莲闲谈中听来的见闻融于言辞,不仅对答无碍,更点出几处胡商秘走的捷径。
此番应答,如刀尖踏浪,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幕僚终于收了盘问的架势,道:“搜身。”
胡兵上前搜身,只搜出了红薯和荠菜根。
幕僚问:“你的户牒呢?”
王琢道:“与谢氏家主一同行商到此处,遭遇了一队残兵劫杀,我逃亡过程中与他们失散了,装户牒的包袱也被他们抢了。”
什长听罢嗤了一声,“都是一样的说辞,你们不会换个新鲜的么?”
王琢抿紧嘴唇,手也缓缓收紧。
什长扬扬手,道:“留下。”
两名胡兵上前,粗手将王琢架起,推搡到那位陆姓管家所在的右侧。
王琢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垂首望着脚下泥泞,齿尖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缕铁锈腥甜,才敢确认自己竟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胡兵填土的嚓嚓声响,冰冷的泥土覆上尸身,那些鲜活的性命,顷刻之间化作大晋末日最微不足道的一抔黄土。
三十余人,最后只活了六名女子,两名男子。
一行人被绳索串着,一路北行。路遇胡兵歇息时,王琢见道旁有树生着胶脂,便悄悄抠下,卷于袖中。他记着王寂与谢莲的话,乱世之中,这副容貌非但不是福泽,反而是招祸的根由。
他小心取下胶脂揉作细条薄片,贴在面颊右侧,又就地取材,双手沾满黑泥抹在整张脸上,这副面孔,定是连亲娘见了都认不出来。
行路过程中,他听那些胡兵闲谈,知晓这队人马原是清理战场的游骑小队,奉命处置乱局中的汉人,将稍有用处的女子与男子押回兵营听候发落。
上头有令,通晓事务的汉人,可助他们接管城池,留之有用;女子则是任何时代都最为有用的资源,其下场一猜便知,无非是充作营妓,任人糟践。
而那些世家贵胄子弟,虽没有明文下令诛杀,但“部曲都督”视其为心腹之患,道此辈根基深厚,稍一松懈可能会有机会凝聚旧部反扑,且押送途中也恐有变数,为了避免麻烦,允许下属什长就地屠杀,具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皆可便宜行事。
至于寻常贱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遇见了,唯有一死。
一路行来,众人手腕被绳索相连,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直至晚间宿营时,胡兵才将他们圈在一处,丢下两个粗粝的麦饼。
那陆管家眼疾手快,率先抢过一个,自顾自地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