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33)

2026-06-15

  六名女子缩在一旁,面有饥色,却不敢争抢,只是望着王琢,眼底满是怯意。

  王琢捡起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吃掉,余下的递给女子们。女人们最后一人分得小块,细细嚼着。

  陆管家吃完,望向王琢,嗤笑一声:“此等时候,竟还有心思顾念旁人?”

  王琢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养神。

  胡兵又提来一桶水,搁在地上。陆管家抢先上前,舀起水便往嘴里灌,直喝得腹满,才抹着嘴退到一旁。王琢走上前,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便将瓢递与女子们,自己退到一边。待女人们喝罢,桶中尚有余水,王琢又上前舀了一瓢。

  几名押送的胡兵靠在树旁,黏腻的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一人舔了舔干涩嘴唇,道:“中原的女子,性子柔弱,生得细皮嫩肉,摸上去定是很软。”

  另一人道:“急什么?上头还没挑过,轮得到你我?”

  又一人道:“趁夜摸过去,弄一回,谁能知晓?”

  什长闻声,冷冷瞥了过去:“安分些,为了几个娘们生出变数,不值当。”

  几名胡兵这才停止了对话,不甘地将目光从“肥羊”身上挪开。

  那汉人幕僚,目光却一直落在王琢身上。

  此人抱膝缩在一旁,看似懦弱委顿,行为举止却与同其他人截然不同,只是脸上污秽,看不清模样。

  他一时好奇,缓步走上前去,扯过一块破布,沾了桶中清水,托起王琢下巴,一把抹在王琢脸上。泥污被拭去几分,一张俊秀面容初见端倪,幕僚眼中一亮,动作又快了几分,细细擦拭干净,却见少年右侧面颊有一道粗长疤痕,自额头斜穿眉眼,直达腮下。

  再美的玉,碎了,也不值钱了。

  幕僚面颊一抽,难掩惋惜地哼一声,丢掉破布,转身离开。

  王琢再度低下头,双手从地面抹了把黑泥,默默涂在脸上。

  次日天未破晓,小队胡骑便驱着众人继续北行。

  道旁偶而会遇见散落的平民,或老弱妇孺、或青壮汉子,皆如惊弓之鸟。

  年迈老人,胡兵大多不予理睬,遇着激烈反抗的才会刺死。

  女子都会留下,青壮男子若是确认无用便当场枭首。

  他们后来又遇见一路游骑小队,隶属同一部曲,两队最终合兵一处,声势大了,胆子也大了。

  队列中女子已有数十人之多,胡兵不再似先前那般顾及,再遇见女子便直接拖上马背,奔至林中先行了苟且之事,若是容貌丑陋,便将其斩杀,不再随意扩充汉民队伍。

  每每遇见此种惨状,王琢都会双拳攥紧,努力压抑胸中怒火。因他深知此刻反抗非但救不了旁人,反倒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数日行路,目之所及,尽是人间惨剧。荒村断壁残垣,道旁尸骸枕藉,曾经的桑麻沃野,如今成了豺狼虎豹的食场。

  王琢终于明白,乱世里,底层百姓如蝼蚁,任人践踏,而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宫贵族,一朝大厦倾颓,也同样是俎上鱼肉,难逃厄运。

  每每夜幕降临,他总会望着南方的星空。

  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王寂一切安好。

  又行了三日,众人终于抵达襄城北部的昆阳戍——此处原是大晋戍守襄城的兵营,如今已被鲜卑拓跋部所占,营门之上的晋字军旗被撤下,换作了拓跋部的狼头旗。

  胡兵将他们推入营中一处木栏围成的空场,栏内早已挤满了被俘汉民,大半皆是女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见了新来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再无半分神情。

  此后,汉俘们无人问津,亦无粮草茶水。直到第二日午后,先前那名什长陪着一名身着犀皮甲的鲜卑军官走来,营中胡兵皆抱拳行礼,称其“军侯”。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眼窝深陷,目光扫过栏内众人时,如鹰隼视兔。

  那名军侯抬手,身侧士兵便将几块粗粝的麦饼丢在地上。

  栏内众人见状,瞬间扑了上去,男男女女扭打在一起,指甲撕扯,牙齿相咬,为争一口裹腹的吃食,没有半分人样。

  军侯负手望着眼前的闹剧,哈哈大笑。

  如此饥肠辘辘的汉俘中,却仍有几人未动,有两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坐在角落,冷眼瞧着眼前一切。

  另有一名少年,盘膝垂眸,靠在木栏上,也似对周遭动静充耳不闻。

  这三人与众不同,在争抢厮斗的人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军侯自然免不了多看两眼。

  待那群人终于消停下来,军侯令什长将男女分作两队。

  女子被逐一拉到跟前,容貌姣好的女子,被贴上木牌,标注编号,由士兵带走,送往洛阳供拓跋部贵族挑选;余下的,皆被充作下等营妓,日后便要在各营之间辗转,任人凌辱。

  男子不过十几人,军侯带着通晓胡语的幕僚亲自盘问。有自称会杂耍的,当场便被勒令表演,稍有差池,便被胡兵一刀砍翻;有说会算账的,幕僚掷去几本混乱的粮草账簿,能理清的人留下,理不清的人,直接拖出栏外斩首。

  那位陆姓管家倒真有几分本事,片刻便将账簿理得清清楚楚,军侯命士兵将他带走,暂时安顿于营中看管起来,容后安排具体事宜。

  还有一位生得又白又瘦的清秀男子,称自己通晓琴棋书画,军侯一脸□□道:“倒是有上官颇好此道……先留下吧。”

  言罢,便令人将其带走。

  其余男子,另有滥竽充数之人,被当场戳穿,拖出去斩了。

  什长在军侯耳边讲了几句,军侯望向王琢,以鲜卑语问:“你,就是那位会讲鲜卑语的谢家帮工?”

  王琢躬身行礼:“小人正是。”

  军侯问:“你会几种鲜卑语?”

  王琢答:“回军侯,小人通鲜卑、羌、氐、匈奴,西域诸国的言语,也略通一二。”

  军侯惊诧道:“你一介帮工,怎会习得这些?”

  “小人自幼随谢家少爷伴读,后又随家主、少爷走南闯北,行商西域、塞外,为通贸易,便跟着学了语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王琢答得十分从容,又补充道,“小人还随主家去过海外扶桑,也略懂几句扶桑语。”

  “扶桑?”军侯陡然来了兴致,追问:“那扶桑之国是何模样?沿途行路,又有何风光?”

  王琢便将昔日从谢莲口中听来的海外见闻,七分真三分编,绘声道来。

  ==========作者有话说:==========

  明日开始随榜隔日更

 

 

第29章

  “扶桑在东海之外,其地多桑木,民皆以桑为业,男子束发跣足,女子披发贯耳,其国无城郭,以木为屋,食稻饮浆,好渔猎……沿途渡东海,遍见海中有蓬莱仙山,云雾缭绕,时有海鸟成群,遮天蔽日……”

  少年言语流畅,所言之事,令人称奇,军侯闻所未闻。

  待王琢讲完,军侯抚着颌下,笑道:“倒有些意思,你既见多识广,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侍从吧,闲来与我讲讲海外趣事。”

  王琢躬身谢道:“谢军侯抬爱,小人定会尽心服侍。”

  军侯见这少年脸上虽有道长疤,却身形挺拔,举止得体,言语谦和间,却无奴颜婢膝,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再则刚刚此人未像他人那般去争抢食物,早令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当即命什长解开他的绳索,带他去帐中梳洗。

  自此,王琢便留在了这位军侯身边侍奉。

  王琢很快探查清楚,此人是拓跋部曲级军侯,名为拓跋拔,是拓跋部龙骧校尉拓跋孤辰的亲戚。

  他在拓跋拔身边,日常端茶倒水,侍奉饮食起居,样样做得妥帖。

  拓跋拔闲暇时,就会让他讲些天下见闻,王琢会将夫子教的经史故事,谢莲讲的江湖轶事,王寂说的朝堂博弈,一一化用,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时日一久,拓跋拔发现,谢琢不仅懂胡语、通贸易,还会下棋,晓天文地理,对天下大势也有独到见解,绝非寻常家仆可比。

  心中渐生疑窦,再次言语试探:“你一介包衣,怎会懂这些世家子弟才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