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垂首道:“小人虽是谢家包衣,却自幼被派去给谢家少爷做伴读,少爷读书时,小人就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后来又随主家走南闯北,见的多了,懂的也多了些,实在算不得什么本事。”
拓跋拔闻言,疑虑稍减,又道:“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拓跋部虽入中原,却也并非要将汉人赶尽杀绝。那些顶级世家,根基深厚,在百姓中颇有威望,我部亦会待为上宾,令其归降,如此方能安定民心。你若真是世家子弟,实在不必隐姓埋名。”
王琢忙叩首道:“小人真的只是个奴才,不敢欺瞒军侯。军侯若觉得小人尚可驱使,让小人留在帐下做些杂事就好,小人别无他求。”
言罢,便上前为拓跋拔揉腿,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将拓跋拔伺候得舒舒服服。
拓跋拔心中暗道,若是世家子弟,怎会甘心做这揉腿捶背的粗活,且做得如此得心应手?至此,打消了疑虑,反倒觉得王琢是个难得的人才,留在自己帐下太过屈才。
一日,拓跋拔饮了几杯酒,拍着王琢的肩膀道:“你这样的人才,留在我这小小军侯帐下,实在可惜。我族兄拓跋孤辰,现任龙骧校尉,掌一方兵权,正缺你这样通汉胡言语、懂天下大势的人。我将你举荐给他,你日后定然有大作为。”
王琢心中一沉,暗暗揣摩拓跋拔的想法,是想试探他的忠心?或是真有举荐之意?
鲜卑一族大多性情耿直,说话快人快语,不像中原人那样拐弯抹角。拓跋拔也是如此,自己若说忠臣不事二主,他定是不信的,甚至会看低自己。
王琢即刻寻到最为妥帖的回答,道:“谢军侯再造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军侯大恩!”
拓跋拔哈哈大笑:“无需多礼,你本就是可塑之才,当有更好的前程。我拓跋部初定中原,正需你这样的汉人贤才,振兴经济,安抚民心,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举荐。”
王琢连连应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原本只想低调隐忍,寻着机会逃离此地,却因一时展露锋芒,被举荐给了更高阶的拓跋孤辰,日后想要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出了拓跋拔的营帐,王琢敛去脸上的喜色,面色沉凝,攥紧了双手。
自己还是太稚嫩了,乱世之中,锋芒毕露,真是自掘坟墓……
可事已至此,唯有步步为营,低调行事,先留在拓跋孤辰身边,摸清兵营的情况,再寻逃离的机会。
他相信,天大地大,总有让他王琢安身立命之处。
几日后,拓跋拔果真将他举荐给了龙骧校尉拓跋孤辰。
因举荐贤才,拓跋拔得了拓跋孤辰的嘉奖,升了一级,调任洛阳戍守。
王琢则被拓跋孤辰安排在身边做了主簿,掌文书笔墨,兼汉胡通译。
令王琢意外,这个新身份,竟然可以接触许多军事机密,也可以了解天下大势。
自从洛阳失守,到如今两年半的时间,中原已然四分五裂。
拓跋部与西平王司马烈合作破裂,拓跋部反水,诛杀了司马烈,顺势夺取了洛阳,占据了司、豫二州大部分城池,拓跋部首领拓跋珪在洛阳自立为代王,虎视天下。
鲜卑慕容部占据幽州、冀州;宇文部盘踞并州;秃发部则在凉州起兵,各部互相攻伐,北方大地战火连绵。
司马氏的藩王们,或败或逃,或据地自立。
而那位汝阴王司马琛竟没死在洛阳,趁乱逃回汝阴,收拢了残兵,继续举兵作乱。
汝南王司马亮正在攻打周边襄城、颍川诸郡,声势颇盛;
大晋小皇帝司马邺,当初被顾命大臣裹挟,逃至建康,仍称晋朝。
拓跋氏则称其为南晋。
幼帝司马邺在龙椅上只坐了不足半月,便被王瑀、王瑾联手弹劾,拥司马启登基为新帝。
次年,王瑾领命率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伐,收复失地。大军先取下了徐州,继而向西挺进,此刻正猛攻豫州。
拓跋氏各营如今皆严阵以待,只因正受着汝南王司马亮的频频滋扰,又直面南晋北伐大军的兵锋,腹背受敌,压力重重。
王琢记着,王瑾是王寂的亲兄,王瑀则是他的三叔。昔日王瑀任建康兵马大都督,手握重兵,因拥立新君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大晋的朝政,显然已被琅琊王氏牢牢把持。
这些消息,都是王琢在处理军营文书、旁听拓跋孤辰与诸将议事时听来的。
天下分崩、战火燎原,王琢心中自是叹惋。可叹惋之余,心底又有一丝释然、一点欢喜。
琅琊王氏在南晋已是超然地位,王寂身为王瑀的亲侄、王瑾的亲弟,身份只会愈发尊荣。这意味着,他仍能过着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日子。
王琢内心由衷的希望,王寂往后莫要再像从前那样,为朝堂诸事劳碌费神、殚精竭虑。
他那模样,本就应该做个养尊处优的纨绔,被人捧着,养着,伺候着,自在度日。
“鞠躬尽瘁”这个词放在王寂身上,倒显得彼此糟践了。
虽然没有明确得知王寂的消息,王琢许久以来的担忧和惶恐也终于淡了一些。
至于他自己,身在虎穴,手握主簿之职,原本以为是祸事。如今想来,却是因祸得福。
他能接触到拓跋部的军报文书,摸清各地兵营的布防、粮草的储备,以及天下各路势力的战况。或可为日后逃亡,甚至立身,积攒一些资本。
但他也深知,拓跋孤辰此人阴鸷多疑,且好男色,留在他身边,如伴虎狼。只有步步谨微,事事慎行,才能暂时保全残身,寻得一线脱身之机。
……
一日晚间,大帐之中,拓跋孤辰左右环坐着幕僚与本部将校,因焦灼的战事热烈讨论。
“汝南王司马烈夺了襄城,又犯我昆阳戍地界,竟还敢暗通匈奴铁弗部,想分我司豫之地?今秋粮草备足,明日尔等便同我引兵往襄城去,拔了这颗眼中钉!”
诸人或附议或沉吟。
王琢坐于角落案侧,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手持竹笔,就着麻纸默默记录。
诸将早已习惯王琢的存在,当他是周围的空气,能说的不能说的,向来不避讳他。
因王琢素来只讲胡语,只着胡服,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众人几乎忘了他是个汉人。
另则,王琢每晚还会给拓跋孤辰和他的面首讲睡前故事。
一个能把公务做得完美,还能在私底下逗他们夫夫开心的手下,哪位上司会不喜欢?
所以,因拓跋孤辰的信任,也因王琢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众人自然也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一位普通的主簿身上。
讨论接近尾声,众将纷纷起身,王琢也开始收拾桌案,帐外亲卫忽地掀帘而入:“启禀校尉,游骑在东部隘口拿得三人,形迹可疑,似是南晋细作,现已押至帐外!”
拓跋孤辰正愁找不到与南晋对垒的突破口,顿时双目放光,道:“带上来!”
帘幕再度掀开,两名士兵押着三人入帐。
三人皆被反剪双手,一路踉跄,被按在地上。
望见那三人的一瞬,王琢手中卷册忽然掉落,砸在砚台上,墨汁染黑了卷册一角。他连忙拾起卷册,慢慢放好,再度看向那三人,目光凝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头虽低垂着,额前碎发遮着眉眼,脸上也沾着泥垢血污,可那身形轮廓,王琢仍是一眼认出。
王寂……
此二字名姓在心中甫一成型,王琢一口气差点吊不上不来。
他五指按着桌案,微红的指尖泛出白来。
拓跋孤辰俯身睨着那三人,喝问道:“尔等是南晋派来的细作?”
为首的男人被鲜卑士兵用力压了下肩膀,闷哼一声,发出低哑的声音:“在下非是南晋细作。”
“哦?”拓跋孤辰挑眉,“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拓跋氏东部隘口?”
“在下只是个商贾。”男人垂着头,声音仍旧低低沉沉:“与随从结伴往西域贩货,途遇乱兵,迷了路途,误入贵地,并非有意窥探。”
拓跋孤辰扫过他身侧两人,“你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