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人忙道:“我等皆是随从,同主子一道经商的,大人明察!”
拓跋孤辰问:“既然是商贾,身上可有户牒和过所?”
男子道:“我三人遇到乱兵,身上的东西都被抢光了,与他们搏斗才有机会逃跑生还。”
拓跋孤辰双眼眯起,绕着为首男子走了半圈,目光扫过他满身狼狈,却瞥见他微扯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缎白肌肤。
他听说,中原贵族常服一种药,名曰五石散,会令身体敏感,也可令肌肤白皙胜雪。
拓跋孤辰眼底顿时漫上几分好奇,伸手便要去托那男子的下巴。
“堂兄?竟是堂兄么?!”
凄惨喊叫骤然响起,打断了拓跋孤辰的动作。只见一道人影飞扑了过来,攥住男子臂膀。拓跋孤辰被挤得后退半步,定睛一瞧,人影竟是王琢。
王琢跪在男子身旁,俯身在男子脸上细细打量,见他脸上脏污,看不清容貌,王琢暗暗松了口气,激动地摇着对方的肩膀:“真的是你!堂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王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眼望向眼前的青年,分辨了片刻,唇角忽地浮出淡笑,叹息般地低语:“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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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拓跋孤辰大手按在王琢肩头, 沉声问:“他是你堂兄?”
王琢道:“回大人,正是。”
拓跋孤辰目色转了转,落向王寂,复问:“他是你堂弟?”
王寂凝眸望着王琢, 没有迟疑, 应声:“是。”
拓跋孤辰问:“你姓甚名谁?”
王琢正欲张口, 肩头便被拓跋孤辰骤然攥紧:“你莫要讲话, 让他自己答。”
王寂眸光微滞,唇齿间先漏出一个细微的“王”字。
见王琢眸光闪动, 他瞬息改了口, “谢……”
他仍是盯着王琢, 见那眼神安定了,睫毛也不抖了, 便道:“谢、寂,在下谢寂。”
拓跋孤辰不肯罢休, 追问道:“你堂弟名讳呢?”
王寂忽然弯了唇, 答:“谢琢。”
同一时刻, 他见王琢唇角也画出浅弧。
拓跋孤辰又问:“你二人原是做何营生?”
王寂笑意更甚,语气轻快:“我二人随谢家主行商, 遍历天下,也曾远渡东海,至扶桑之地。”
拓跋孤辰听罢, 豁然大笑,挥退押着王寂的士兵, 道:“既是谢主簿的堂兄, 想来亦是才华横溢之人。”
“大人过誉,在下只略通些经商之道罢了。”王寂缓缓抬手, 按了按肩头。
“会鲜卑语么?”拓跋孤辰以鲜卑语问。
“略通一些。”王寂以鲜卑语作答。
拓跋孤辰问了几句鲜卑语,王寂流利应答。
拓跋孤辰大喜,朗声道:“既如此,你便留在营中,与你堂弟一同辅佐本座。”
王琢与王寂齐齐跪地,叩首道:“谢大人。”
拓跋孤辰目光扫过身侧二人,问:“你等又是何人?”
王寂应声:“此二人皆是谢家随从,途中与主家失散,正四处寻觅。”
“你们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忙道:“奴才除了伺候主子,还会烧饭。” 另一人也紧跟着应声:“奴才也会烧饭。”
拓跋孤辰道:“既如此,便暂且去伙房听用吧。”
“谢大人!”
拓跋孤辰对王琢道:“你且先下去,安置好你堂兄。”
“是。”
王琢再度躬身,扶起王寂,二人相携出了中军大帐,往王琢的营帐行去。
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入了营帐,王琢扶着王寂在榻上坐定。昏黄的烛火下,王寂满身尽是泥污、血渍,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可那身形轮廓,眼神举止,王琢永远也不会认错。
二人默默对视,余光里彼此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是错乱的。
忽的,王寂双臂环住王琢。
他的力量很弱很弱,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整个人都靠在了王琢身上。
王琢连忙抬手,拢住他缓缓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的脊背线条比过去瘦了一些,却能感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真实的、活着的王寂。
王琢尽力平复心绪,半晌后,问道:“怎么被擒了?”
王寂道:“原本是在附近打探消息,不慎入了埋伏圈。”
为防隔墙有耳,二人皆附在对方耳上,以极轻的声音交谈。
王琢问:“你没有跟他们逃吗?”
王寂道:“逃了。后来,我又坐船回来了。”
王琢问:“为何回来?”
王寂反问:“你难道忘了?”
王琢一怔:“忘了什么?”
王寂:“你是我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琢心头微涩,认为王寂是个疯子。
竟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重入虎狼之地,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况。
他不敢想,若不是遇见自己,王寂会是什么下场。
王寂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没事,真好。”
王琢眉头微蹙,自己两年来内心压抑的担忧,也终究彻底得以平复。
王寂没事,才是真好。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直是惦着王寂的,但他并不想真正面对王寂。
甚至是恐惧见到他的。
王寂本身就像一座牢笼,囚着他的身,他的心。唯有分开,他才能喘口气。
就像现在,再见王寂,他一直以来的坚持,顷刻就被对方瓦解了。
王琢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王寂的手拉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王寂说:“无妨,轻伤。”
虽然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很蠢,王琢还是问了:“他们打你了?”
王寂“嗯”道。而后又说:“无妨。”
王琢扶着他的肩将他放置在榻上,王寂随着他的动作躺下。
王琢说:“我让人备些热水,你先洗一下,再让大夫瞧瞧,有什么话,之后再慢慢讲吧。”
“嗯。”
王寂望着王琢,露出一丝笑,终于支撑不住,或是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兵卒备妥热水,见王寂昏迷不醒,王琢便解了王寂衣衫,将人扛入木桶。
王寂半梦半醒中与王琢讲了几句话,王琢却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将男人身体擦干,取出自己的衣衫为王寂换上,刚好合身。这才忽然想起,架着王寂回帐时,两人已是平视。
初次见王寂时,他就觉得王寂很高很高。实际上,王寂也的确很高,即便置身高大的鲜卑人中,也是出挑的个子。
如今自己已与他一样高了。
扛着他,也不觉得沉。
王琢望着熟睡的王寂,反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起身去找军医。
军医入帐前,王琢扯过被子将王寂半张脸遮住。军医诊过脉,说他是劳碌过度,兼之营养不良,又带了几处内伤、外伤,以致气虚体乏,需得静心调养数日,倒是没有大碍。于是开了补气补血的药引,又给了数贴跌打膏药。
次日天明,王寂悠悠转醒,感觉手臂一侧有个硬物硌着。转头看去,见床内侧卧着一柄长刀。
刀鞘以老牛皮裹就,间缀精钢,刀柄是上好的柘木所制,经人手久磨,泛着温润的包浆,尾端嵌一枚小小的玄铁环,正是当年他赠予王琢的那柄长刀。
王寂凝望着长刀,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坐起。
榻边矮几上,已摆了白馍、肉汤,还有两碟清口小菜。他慢慢用了,稍觉元气恢复,便起身,掀了帐帘。
帐外的声响陡然涌来,鲜卑兵士的呼喝声、甲叶相击的声音、柴火爆裂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抬眼望去,营中皆是简陋的毡帐,错落排布,地上满是红褐色的尘土,远处偶有兵士持戈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