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36)

2026-06-15

  他身处的营帐,偏安一隅,并不显眼。

  王寂见阳光正好,便移步帐外,在门前胡床上坐下,双目直直地望着营道深处。

  不多时,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挺拔青年,面目褪去青涩,已全然长开,现出逼人的英俊轮廓。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瘦腰窄臀。那腰虽细,却不乏力,步履稳健,显是日日勤练武艺,未有懈怠。

  王琢手里拎着陶壶,缓缓走近。

  男大十九变,王琢样貌和气质变化很大,尤其右脸上还有道粗长的伤疤,与那张漂亮的脸蛋格格不入。

  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干净,里头的桀骜与倔强,还在。

  王琢已非当年的王琢,却还是他熟识的那个少年。

  王寂欣然一笑。

  王琢行至近前,垂首望着王寂,王寂也仰头望着他。

  对视片刻,王琢道:“吃药。”

  王寂伸出手,道:“扶我起来。”

  王琢望着那只手,扬了下眉尾。

  王寂道:“我腿麻。”

  王琢只得伸手将他扶起,那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般往他身上贴来。

  王琢忙钩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王寂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将陶壶搁在矮几上,王琢扶着他往榻边去,刚要松手,手腕却被王寂攥住,猝然向前一拉,两人撞在一处,齐齐跌回榻上。

  这人的力道哪有半分病人模样?腿间的麻意也似凭空消失,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将他紧紧扣在身前。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碾过他的唇。

  在敌方阵营,王琢心里存着万分谨慎,本想推开王寂,可手掌触到王寂腰身,那点抗拒便即刻烟消云散,任由对方的软舌探入口腔,纠缠厮磨。

  王琢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唇齿间的触碰,就能让人呼吸大乱,灵台刺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控得一塌糊涂,却感觉王寂比自己还要凌乱许多。

  可这让人升天的一吻没能持续太久,只因有脚步声走近。帐外传来一声唤:“谢主簿。” 帘门应声掀开。

  王琢捞过榻边被褥,将王寂蒙头盖住,自己则端坐榻侧,执起陶壶,往陶碗中倒药汁。

  来人是陆祥,是当初与他一同被俘的那位陆家管家。

  二人一路同被押解,又同被拓跋拔举荐给拓跋孤辰,也算有几分缘分。

  只是王琢志不在此,素来与他保持距离,陆祥却很热络,总以好友相称。

  陆祥进门先笑道:“听闻谢主簿的堂兄到了营中,特来拜会。”

  他目光落向榻上蒙着被褥的人,又问:“令兄这是?”

  王琢压着声音道:“他素来就爱这样蒙头大睡,应是连日奔波劳顿,身子也乏,睡到现在还没醒。”

  “原来如此。”陆祥也跟着放低了声音,“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令兄好生歇息吧。”

  王琢与他寒暄数句,送他出帐。

  再回到帐内,见王寂已掀了被褥,正端着陶碗喝药。

  王琢在床边坐定,道:“你先在此养伤,待身子好些,我寻机会送你走。”

  王寂问:“你不走么?”

  王琢道:“我暂时,不走。”

  王寂道:“那我也不走。”

  王琢不懂,蹙眉道:“此处于太过凶险,你身份若被拆穿,就是羊入虎口。况且,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蛮荒军营受苦。”

  王寂道:“你既然担心我,就同我一起回去。”

  王琢道:“我永远也不会回去。”

  王寂静了片刻,说:“那我就跟着你。”

  王琢一时语塞,最后道:“随你好了……”

  王寂又道:“我的那几个侍从,你去将咱俩编好的身世告知,免得出了岔子,被人探问时说漏了嘴。”

  王琢说:“昨夜我就与他们通过气了。”

  王寂笑说:“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琢未去看王寂,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万万不可出帐,也别在门口坐着,这里……很危险。”

  王寂应了声 “好的”。

  王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拨开,里头是两个菜团——已被压扁。

  “……中午先凑合吃这个。”

  “嗯”。

  王琢似仍不放心,立在原地思索片刻,掀开榻侧木箱,翻出一件灰麻中衣,递与王寂。

  嘱咐道:“若有人来,便用这个蒙着头。”

  王寂眨了眨眼。

  王琢道:“防止被人认出。”

  王寂点头应道:“好。”

  王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中军大帐内,文书总算核点完毕。王琢正低头收拾案卷,拓跋孤辰忽地挥手,吩咐帐外亲卫将孙云唤来。

  不多时,营帘掀动,一个面容清隽的青年缓步入内。此人正是拓跋孤辰帐下最得宠的面首,生得白皙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冷淡疏离,对周遭一切似是极度不耐。拓跋孤辰却毫不在意,当着王琢的面,将人拽入怀中。孙云抗拒地挣动了一下,拓跋孤辰反而钳得更紧。

  王琢眼观鼻鼻观心,手上麻利地叠着竹简纸札,全当自己是个死物。

  拓跋孤辰忽地开口:“谢主簿,本将瞧你那位堂兄,身段倒是与你一般无二。”

  王琢垂着眼答:“将军好眼力,我二人身形确是相仿。”

  “你抬起头,看看孙云。”拓跋孤辰道。

  王琢依言撩起眼皮,目光在孙云脸上虚虚落了一瞬,便极快地避开。

  拓跋孤辰指尖摩挲着孙云的侧颈,慢条斯理地道:“孙云皮肤白皙,许多女子都不及他。”

  王琢低头不语,以他对拓跋孤辰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为了让他品评孙云是黑是白,定然还有下文。

  “鲜卑男子里,鲜少有人生得这般白嫩,我偏喜肤白貌美的男子。你呢?你偏好何种肤色?”

  王琢答:“回将军,属下对男、女肤色,并无特别偏好。”

  拓跋孤辰蓦地扬声大笑:“哦?如此说来,谢主簿是男女皆可?”

  拓跋孤辰惯会胡乱解读,并不是真傻,只是为了敲打他罢了。这人总是防着营中有人起了好男色的心思,惦记上他的枕边人。

  王琢依着往常的套路,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将军,属下只钟情女子。至于肤色,并无什么特别癖好。”

  拓跋孤辰轻啧了一声:“女子嘛,自然也是生得白嫩些才好把玩。”

  王琢不置可否,他素来对肤色无感,真要论起来,反倒觉得黑皮瞧着更顺眼、更康健些。

  拓跋孤辰见他神色木讷,问道:“你可知,为何肤白的最好?”

  王琢诚恳作答:“属下不知。”

  拓跋孤辰压低声音,略带促狭地道:“人若是生得白净,那衣裳底下的隐秘之处,也定是浅淡鲜嫩的。”

  孙云闻言,眉头蹙起,腰身一拧欲挣身离去。却被拓跋孤辰铁臂箍住,死死按在腿上动弹不得。

  拓跋孤辰捏住孙云的下巴,强迫他看向王琢,道:“孙云,你瞧瞧。谢主簿这皮肉虽是粗黑了些,但这五官轮廓,生得是不是极好?”

  孙云下颌骨被捏得生疼,薄唇紧抿,半晌才冷冷挤出一句:“没细看。”

  拓跋孤辰紧跟着叹了口气:“只可惜脸上有道长疤,生生毁了这副好相貌。”

  王琢只恭敬的听着。

  拓跋孤辰话锋终于一转:“不过,那日我倒瞥见你堂兄衣领下的皮肉,白得让人眼花。谢主簿,你觉得……他若与孙云放在一处,谁的皮肉更白嫩些?”

  图穷匕见,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王琢答:“属下愚钝,未曾留心过堂兄的肤色深浅。”

  拓跋孤辰眼珠转了转,仍不肯罢休:“你们既是堂兄弟,身段相仿,想必长相也不会差得很多。那日他糊了满脸血泥,本将没看清。不知他那五官,可生得像你这般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