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眉头一簇,叹道:“将军有所不知。我那堂兄,生得奇丑无比。已近而立之年,还打着光棍。十里八乡的女子瞧见他那张脸,无不退避三舍。”
拓跋孤辰讶然:“当真?竟丑得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王琢难掩哀戚:“确是如此。”
谁知拓跋孤辰反而来了兴致,摸着下巴道:“被你这么一说,本将反倒越发好奇了,他到底能丑成什么样?”
王琢:“……”
孙云睨了王琢一眼,转头对上拓跋孤辰,冷冷嗤了一声:“有我在这帐里,还不够将军瞧的么?总去惦记旁人作甚?既是个奇丑无比的,将军也不怕污了眼?”
拓跋孤辰先是错愕了一瞬,随即一把揽紧孙云,笑道:“怎么?我的心肝儿,可是吃醋了?”
孙云默不作声,只别开脸。
这副冷淡模样,立时撩拨得拓跋孤辰心痒难耐。再顾不得盘问王琢,当即挥了挥手:“下去吧!传令帐外,没我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大帐半步!”
王琢步出大帐,回望了一眼厚重营帘,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
至夜,王琢打了饭菜回帐,掀帘而入,王寂正倚在榻上读书。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身处陋室,却依旧仪态端方,贵气不减,竟令这破帐蓬荜生辉。
“回来了。”王寂道。
“嗯。”王琢道。
王琢端来矮几,将几样小菜和白馍摆好,他们本当有千言万语要讲的,可不知为何,谁也没开口说话,各自无声吃完。
军营中没有日日沐浴的条件,王琢弄来一盆热水,简单擦洗了一番,便躺下歇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王寂一点点的靠近身侧的青年。
王琢的视线里现出了王寂的脸。
那人的面目和神态一点没变,仍是不太真诚,长满了歪心眼子,又倦得似是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他身上也不再有名贵的熏香味道,却仍是王琢无比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气息。
王寂俯身,柔软的睫毛擦过王琢的脸颊,吻向他,抚着他。喊他:“宝——”
王琢猛地按住王寂的头,及时堵住了那张嘴,让他口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
粗重的呼吸吹拂着彼此的面颊,王琢一手压着王寂的胯,一手捂着他的嘴,在他耳边哑声道:“小点声,会被人听到。”
两人的声音和身体都打着颤,尽管从未停止,却仍是无法消解这陌生又激烈的情潮。
……
第31章
隔天, 王寂醒来,呆了半晌。
上一回这种体验,还是在玉栖阁醒来。
那日他自榻上起身,得知王琢逃了。即刻遣人去寻, 急火攻心间忽觉天旋地转, 晕了过去。
醒来时, 王栎回禀, 说他高热昏睡三日。当时听闻王琢已被寻回,才觉心里有了着落。
他原是急着去见王琢的, 可彼时前线战事吃紧, 朝堂之上诸般琐事缠身为茧, 竟抽不出半分余暇。
再相见,已是仓皇逃亡的那日。
恍惚回神, 王寂寻回一些实感。
他们失散足足两年半,前夜复又得见。
虽仍能认出王琢, 也熟悉他的性子, 可那副身体却令他陌生。
昨夜青年的力道与精神皆是悍猛无匹, 竟捣得他还算强壮的身骨几乎散架。
榻前备着一盆清水,王寂挪步过去, 将水盆拖至更隐蔽的角落。
寻了个木架,随手搭上件宽大的外袍权作遮挡,这才撩起衣摆, 蹲下身去。就着盆中冷水,清理昨夜留下的残余。
帐门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响。
王寂心头一跳, 猛然收手, 半蹲半站地僵在那里。回头望去,正望见挑帘而入的王琢。
起也不是, 蹲也不是,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无措来。
王琢见状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越过挂着的长衫,居高临下望向王寂。
这一望,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琢怔了一瞬,连忙背过身去。迟疑道:“你……没事吧?”
王寂丹田提气,强自镇定下来。指尖在水中胡乱搅弄了两下,回道:“无事,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王琢仍是背对着他,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矮案上,“我拿了午膳。你待会儿……弄完,趁热吃吧。”
王寂听着他生硬的语调,忽觉好笑,也没了先前的窘迫。一边继续清理,一边慢条斯理地问:“你不留下来,陪为兄一道用膳么?”
“我还有公务处置,不吃了。”王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临近帐门又顿住,叮嘱道:“那水盆……你放在帐外便好,自会有人来收,你莫要出门倒水。”
王寂侧头应了一声。
帐帘落下,王寂悠哉将体内清理妥当,换上干净中衣。
来到案前,打开食盒,见一碟粟米饭与两碟小菜,竟是一荤一素。
乱世军营中,粮草一向短缺,能有口热乎饭食果腹,已属不易,如今菜中竟有荤腥,想必是王琢费心周旋的结果。
王寂缓缓端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了个干净。
……
中军大帐内,王琢端坐案侧,将拓跋孤辰与众将议论的军情布防、粮草调拨,一一录入军报之中。
诸事商议完毕,众将退了下去。
拓跋孤辰斜倚在虎皮大座上,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忽地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书的王琢:“你那堂兄,身子如何了?”
王琢答道:“劳将军动问,家兄伤了肺腑,恐怕还需静养些时日。”
拓跋孤辰点了点头:“待他伤势大好,你便带他来见本将。他既与你一同游历四方,想必肚子里的奇闻轶事也不少,定然也是个极会讲故事的妙人吧?”
王琢扯出一抹恭顺笑意:“大人说的是,家兄确有几分口才。”
“甚好。”拓跋孤辰站起身,走到王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你去我帐中吧,上次你讲的南越风物还未讲完,孙云好像很喜欢,你继续讲给他听。”
拓跋孤辰此人极为善妒,养了多个面首,他自己冷落了谁,那是他的事,决不容许旁人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位孙云,哪怕与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拓跋孤辰整治一通,甚至还斩过几名“觊觎”孙云美色之人。
王琢也怕哪天自己不小心多看孙云两眼,拓跋孤辰一气之下把自己也斩了。
可不管如何,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前路是吉是凶,全看他自己如何应对。
如今,身边却多了个王寂……
那天晚上拓跋孤辰及许多士兵都已经见过王寂,虽然王寂满脸污泥,但也是整齐的一张脸,没有多余疤痕。
所以不能给王寂做道疤痕惹人怀疑,弄巧成拙。
王琢敛去眼底锋芒,躬身应道:“喏,属下收拾停当,就去大人帐中伺候。”
……
王琢提着食盒回到营帐,已是夜深。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王寂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注地自我对弈。
听见脚步声,王寂眼皮微掀,唇角自然地勾起:“回来了。”
画面万般和谐,真的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王琢抿紧嘴唇,应道:“嗯”。
王寂将棋盘推至一旁,伸手接过王琢递来的食盒。
盖子一掀,里边有香气出来,是一罐炖得软烂的土豆与几张胡饼。
王琢道:“粗茶淡饭。”
王寂接道:“好过饿肚子。”
王琢见王寂吃惯山珍海味,吃起这些东西倒也不挑。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饼,粗粝的食材在他手上,也似乎变得无比美味起来。
第一次进玉栖苑,王寂拈起乳酥,对他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那乳酥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还有那双手。
现下,王寂的手虽有几处浅淡划痕,却仍然像当年那样好看。右手中指的指环还在,当初那些抓他的人,怕是以为那是不值钱的乌木指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