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40)

2026-06-15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34章

  次日天未破晓, 两人仔细掩埋了火堆与痕迹,便上了路。

  他们顺着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间,一块残破的界碑斜倚其间, 上面写着“鲁阳”二字。

  再往前, 转过一道山坳, 就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这村子死寂得渗人, 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