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道:“好像,没事。”
王琢垂着眼,盖好瓦罐,声音低低的,“睡前,检查一下。”
王寂望着王琢通红的耳朵,笑了笑,“嗯。”
那人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王琢飞速扫了一眼。
王寂那张毫无血色的白皮除了被外物磨触会红,寻常事、寻常言语,从不见他面上半分赧然,多年过去,脸皮仍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可如此厚的皮,却又如此脆弱不堪,经不得一点风霜,经不得一点撞击和摩擦,轻易就会红透。
王琢没再往下想,转而道:“这城中的物价,方才那小二说,一斗粗粮已经涨到了五百文。城外的兵祸,怕是很快就要波及到这里了。”
王寂敛了悠哉的神色,专注地听他讲话。
“我原计划咱们在雉县休整两日,补足了干粮,便去西边的码头,走水路经西鄂,直下南阳的。如今……”
王寂问:“如今怎样?”
王琢道:“我方才听茶肆的商贾说,去南阳的水路,彻底走不通了。”
王寂眼珠动了动,问:“可是流民帅‘张昌’的部众?”
“正是。”王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张昌’?”
王寂道:“今日在驿站前厅用膳时,听见有食客谈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只顾着吃了,并没留意周遭食客讲了些什么。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张昌不知从哪儿招募了几万流民,自称汉军。他们封锁了从雉县去往南阳的水路咽喉。沿途设立了三处水上关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儿臂的铁索。”
“那些茶客说,只要是从北边顺流而下的船只,不论是客船还是商船,一律扣押。没有成车的财宝金银做买路钱,休想渡河。若是强闯,便直接用火箭烧船。”
王寂嗤笑道:“张昌封锁水路,无非是想借着天下大乱,狠狠搜刮一笔世家南渡的浮财罢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陆路,绕行去南阳宛县,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溃兵和山贼。”
王寂道:“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莫若想个法子,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琢没反驳,也没急着答他,只垂眸沉思起来。
王寂也不多言,安静地望着王琢,等他想清楚。
第38章
二人正叙话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王琢去开门,店小二捧着陶盏,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案上。
王寂奇怪:“你竟还备了药汁么?”
王琢道:“医师开了方子, 说你这叫风疹, 我抓来几服药, 让驿站庖厨熬了。”
王寂目光柔和了几分, 温言道:“你有心了。”
没有迟疑,王寂仰头将药喝光。
王琢瞧他眉眼更倦怠了一些, 一边收拾床榻, 一边道:“你先睡吧, 有什么谋划,明日再说。”
王寂应了一声, 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隔天早上, 王寂醒时, 枕边已叠着一套崭新棉制衣裳。
抬眼望去, 王琢正坐在案前,用着早膳。
王寂拾起那叠软布摸了摸, 问道:“这是什么?”
王琢没有回头,只答:“贴身穿这个吧。”
王寂不敢置信,“你做的?”
王琢“嗯”了声。
王寂见那衣缝针脚匀净利落, 不由赞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王琢语气淡然:“这很容易,照着旧衣的尺寸裁好、缝合就成。以前做奴才时, 破了衣裳只能自己缝补, 要是缝得慢了,就得在腊月里挨冻。”
王寂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你这手艺,寻常人家的巧媳妇也比不上,何况你还比她们俊俏许多。”
王琢想说: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过去的阴影横亘在那里,终究无法对王寂说些重话。
王寂对他来说,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贵族,从某种意义上讲,此人甚至算得上是将他拉扯长大的半个长辈呢。
虽说他从没将王寂当做值得“尊重”的长辈,但依着伦理纲常,表面上还是要注意些礼教分寸的,不能对他说出太过粗鄙忤逆的话来。
王琢选择不接他话,指着一旁备好的水盆:“去梳洗,趁热吃早点吧。”
他又补了一句:“内里换上新衣裳吧。”
王寂从善如流地起身,就着温水洁了面。
水盆旁边摆着一碟青盐,还有揩齿杨枝。
王寂拾起杨枝嚼开,以盐水漱了口,换好柔软的棉质中衣、长裤,舒适合体。
王寂拿起外衫,发现外衫也已被王琢清洗干净,熨烫妥帖。
王寂望着王琢精瘦的背影,缓步走到案旁落座,端起粥碗。
他吃了几口清粥小菜,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王琢已然吃完最后一口粟馍,一张俊脸还没上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唇红齿白。
青年吞咽时凸出的喉结在削瘦的颈子上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自己时,浓黑厚实的鸦睫扇动着,一双黑亮大眼又纯澈,又凌厉。
那两道目光直直摄人灵台,勾走了王寂的三魂七魄。
王寂忽地放下粥碗,长臂一伸,揽住青年腰身,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中。
不由分说地,双唇印了上去。
王寂一边在那唇上辗转吮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长大了,会疼人了。”
王琢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隐隐发昏,耳边又传来王寂低沉缠腻的嗓音:“这么懂事,就不能让我压上一回么?”
王琢微微一顿,迷乱的眼眸渐渐清明,锁着王寂,“不是不能。”
王寂也是一顿,“当真么?”
“当真。”
王琢如此答着,却忽然将缠在自己上的男人抱起,扭身转了两圈,跌入床榻,被重压在下的王寂闷哼一声。王琢顺势抓着男人后脑的长发,微一施力便迫使他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那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一被我弄疼,就只会咬牙哼哼,你怎么压我?”
“而且,我练功晚,筋骨硬,不像你,练过童子功……”王琢两手扣住王寂的双膝,猛地将他双腿折叠压向耳侧,以这样折辱的姿态抵着他,继续道:“你身子这么软,比我更适合这种姿势。”
……
……
一番折腾下来,新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王寂用热水洗干净身体,趴在榻上由着王琢帮他涂抹药膏。
因王琢说,他的屁股是红的。
王寂自己也不知,究竟是骑马磨出来的还是某人凿出来的。
总之火辣辣的。
药膏涂上清凉舒缓,瞬间缓解了疼痛。
王琢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在脚底也涂上了药膏。
洗净衣衫,烘干,一件件穿好。
王寂再也不敢去招惹王琢,王琢也很满意,短时间内,世界清净了。
王琢将裁衣剩余的棉布料裁成一摞小帕子,便于取用,塞入行囊,又留了几块让王寂带在身上。
白日王琢又去城里走了一遭,购了两根竹竿,将窄身长刀与匕首分别藏入竹竿中,再由麻绳层层缠紧,当做拐杖。
王琢面对王寂,一瘸一拐演示了一番,“要是再遇隘口盘查,咱们就这样装作瘸腿。”
王寂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赞道:“此计甚妙!”
王琢又购了斗笠两顶、空酒囊十余个、石漆一包、引火艾绒若干,粗麻索两捆。
其中一个酒囊盛满清酒,是专为王寂准备的,王寂见了酒,眉眼弯起。
王琢又添了干粮、火石袋等路上所需补给。
末了,王琢告诉王寂,“钱差不多用光了。”
王寂道:“无妨,将此戒当掉吧。”
王寂去摘那枚墨翠指环,王琢按住他的手,“别当,我们可以打猎,必要时还可以去劫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