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46)

2026-06-15

  王寂挑起嘴角笑了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此戒藏有玄机,绝不可当掉。”

  王琢问:“什么玄机?”

  王寂费力褪下指环,递给王琢。借着案上烛火,指环内翠色莹润,现出雨丝晶光,凑近细看,才能看清内壁镌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还有一行细字:琅琊王寂,字希声。

  王寂道:“即便没有户牒、过所,但持有此戒,在关键时刻,可验明正身。譬如,若有一日你我到了豫章城,寻到谢府,那些门仆如何会让一个破落流民面见谢莲?”

  王琢道:“谢莲见到这枚指环就知道是你了。”

  王寂点头。

  王琢再度看了看指环上的小字。

  希声。

  王寂送他的那把刀上也刻着“希声”。

  原来是王寂的表字。

  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之声,反近于无响;至深之道,隐于无名。

  这表字与王寂的性情倒有几分暗合,却又不足以表述王寂。

  王琢有时不免会想,多数人都可以一两句概括,包括自己。

  像王寂这等复杂人物,也是世间罕有。

  王琢将指环还给王寂,王寂戴上后,负手而立,道:“乱世之中,钱庄都成了虚设,若是太平日子,持此戒遍行州郡各个钱庄,都能取出钱来。”

  要真是那样,王琢一枚铜钱都不会用他的。

  甚至可能,不会带着王寂走。

  但王寂不会知道他的心思。

  王琢没接他的话,问他:“原先,是有两柄刀的,你那柄呢?”

  王寂偏头看了看王琢,思索片刻后才道:“留在建康了。”

  王琢问:“为什么没带在身上?”

  王寂道:“北上凶险,万一弄丢,岂不可惜?”

  你也知道北上凶险呢。

  王琢轻叹一声,拾起案几上的长刀,抽刀出鞘,看着吞口处镌刻的“希声”二字,问道:“你那把刀上刻的什么字?”

  王寂垂眸看着那柄刀,张了张嘴,两个字忽然就鲠在了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两把刀刚铸好,初次见面,就分开了。

  两年多来暗无天日的记忆兜头压下,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王琢双眼凝着王寂,将他脸上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刀的名字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么?

  王琢却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答。

  王寂没让王琢等太久,只缓缓地呼了口气,笑道:“砺之。”

 

 

第39章

  砺之——是王寂当年为他取的字。

  寓意以石磨刃, 以世事磨心、以困厄淬骨,守节不移、精进不休。

  他当时懵懂不知深意,但看字面就很喜欢。后来逐渐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已经困于拓跋孤辰帐下。

  他的记忆里, 王寂并不是不善表达的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 王寂从没少讲。

  但有些话, 王寂却不会讲,只会默默地做。

  也或许, 王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 有什么值得拿来讲的。

  他若是不问, 王寂怕是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

  因为王寂是高贵的,自信的, 充盈的。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迟疑, 也不会患得患失。

  事情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王寂不会问他为什么逃。

  更不会主动告知自己,他这两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心中的王寂。

  庆幸的是,他这把“希声”没丢,王寂那把“砺之”也没丢。

  王寂从王琢手上接过“希声”刀, 叹道:“可惜那把刀被我留在建康了,不然此时刚好凑成一对。”

  “砺之”刀虽然远在建康, 但砺之本人就在你眼前呢。

  “不要去管那把刀了。”王琢又从王寂手上取回刀, 送入刀鞘。他自然地握住王寂的手,将人向前一带, 王寂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

  王琢道:“你昨日不是说,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么。”

  王寂问:“你有法子了?”

  “嗯。”王琢道:“按你说的,咱们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寂半阖的眼皮微抬,眼珠也跟着亮了起来,“如何行事?”

  王琢一字不落地将这两日想好的筹划告知了王寂。

  王寂说:“此计甚好!”

  于是,二人合力将刺鼻的石漆倒入十几个空酒囊中。

  王寂的脸伤好了,但以防万一,王琢没再让他用那树油做疤了,只将王寂全脸涂黑,戴上斗笠。

  王琢自己依旧贴上刀疤,涂黑全脸,再戴好斗笠。

  二人将所有行囊准备妥帖,背在身后、负在腰间,拄着拐杖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驿站大堂混杂着浊酒的发酵味、汗酸气。座中人影杂沓,士农工商、兵卒流民,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两人皆顶着那张糊满泥灰的黑脸,在这一众同样灰头土脸的食客中,倒是毫不扎眼。

  王琢用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两份卤肉,两碗面。

  邻桌的几位行脚商,几盏浊酒入喉,高谈阔论起来。

  “听说了么?那东海王在邺城称帝了!” 一位着补丁短褐的瘦汉压着声,却故意叫周遭都能听见,“这已是今年里,我听见的第八位天子了。”

  “呸!他也敢称帝?” 对面络腮壮汉拍案而起,“不过纠集了几万流民,占据一座土城,就敢称帝!前几日我过了陈留,听闻有一屠户出身的县卒,杀了县丞,招揽了数百徒众,竟要立国号为‘天蓬’,可笑不可笑呢?”

  “可笑可笑!”周遭食客纷纷倾身:“那后事如何?”

  “称帝第二天,就被他手底下的一个副将斩了!”

  众人轰然,壮汉声浪更扬:“这还不算完,那副将转头自己称帝,结果屁股在龙椅上坐了不到满月,又被左右宰了!如今这世道,那龙袍还不如我身上这件破羊皮袄管用,谁穿谁短命!”

  大堂里顿时嘘声四起。

  “要我说啊,如今这皇帝位子,真是不值钱了。”一个干瘦老头咂了咂嘴,抿了口浊酒,“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司马,明天姓拓跋,后天指不定就姓李姓张了。只要手里有几把破铜烂铁,拢得住几个人,披件黄袍就能登基。”

  他眯起眼,仰头看天:“这么看来,老汉我若是哪天运气好,是不是也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

  周遭一阵哄笑。

  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脸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默默吃面。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如做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瘦高个又抛出了新话题,“你们不知,那王氏、谢氏、萧氏……过得才叫神仙日子!”

  此话一出,黑脸二人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个神仙法?”有人好奇地问。

  瘦高个道:“我听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奴说,那王家的后院里,养了三百头羊!那王家的老爷们每天早上起来,啥也不干,就指着羊圈说:‘今儿宰十头!”

  “这算什么!”络腮胡汉子不屑地打断他,“我也听说过,那世家老爷后院里的女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到夜里,就排着队挨个去临幸,整晚都不重样!早上,那王府的庖厨里,一顿饭就得蒸出几百个大肉包子,一百多口人,敞着肚皮吃也吃不完!”

  “乖乖……几百个大肉包子,那得多少白面和猪肉啊!”

  满堂皆倒抽冷气,啧啧称羡。

  王琢瞧了瞧身旁的“王家老爷”,问他:“大人每日早上都吃大肉包子么?”

  王寂抬起沉重的眼睑,见王琢嘴角挂着隐忍的笑,他忽地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道:“脸盆那么大的肉包,一顿吃仨。”

  “噗嗤——”王琢捂住嘴,呛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