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用罢午膳,结了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客栈。
街巷上,喧嚣渐远。王琢缓缓开口道:“我之前对你说,想去巴蜀攒家资、招兵买马,称霸一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无知?”
王寂闻言,笑道:“你若无知,那陪你起事的王寂,岂非更为无知?”
王琢默然在心里盘算,他的谋划的确不是一时冲动,都是反复思量过的。何况还有王寂肯信他、帮他。
王寂是真正的世家贵族,是曾在大晋朝堂上只手遮天、将无数老谋深算的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书侍郎。王寂见识过最惨烈的政治斗争,绝不是糊涂的人。
连王寂都觉得他的计划可行,他又何必去怀疑自己?
他只是见识不如王寂深远,学识不及他深厚罢了。但他会一直学习着、成长着。
何况,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建立一方政权。当初生出这个念头,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念头很简单:想要自由,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做主。
如果这世间没有门阀高低,没有兵戈相争,他宁愿做个耕夫,守几亩薄田,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稳一生,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四海鼎沸,烽烟遍地,想求个“偏安一隅”,难如登天。也只能随着心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
夜半时分,两人来到了雉县城外的白河渡口。
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王琢摸上一艘小乌篷船,一刀割断了缆绳。
王寂则迅速将那些装满石漆的酒囊用麻绳串联起来,绑在船尾的暗水处。
二人划着桨,借着星光辨别着水路方向,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隐入茫茫夜色。
黎明时分,小船顺水漂流,前方河面陡然收窄,隐隐可见横亘在江面上的粗大铁索,以及两岸高耸的箭塔。
“到博望了。”王寂道。
两人跳下水,扶着船底,控制小船穿过一横排装着倒刺的木桩。岸上的流民军立刻举起火把,大声呵斥着谁敢闯关。
见没人答应,岸上有人喊道:“快!放箭!”
一阵乱射后,小船仍是没有动静,听岸上有人道:“这么多箭,船上的人早就成刺猬了吧。”
“一条破渔船而已,不用管它。”
“睡了睡了。”
水下两人竹竿撑着水底暗礁,小船借巧劲,顺流从两根铁索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离岸足够远后,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将船上的箭矢拨开,丢到河里,躺在船上歇息,任由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王寂道:“下一关瓦店。应当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会,到了叫你。”
王琢道:“我不困,你睡吧。”
王寂道:“我也不困。”
王寂忽地坐起,在船篷里摸出渔网,道:“会撒网捉鱼么?”
王琢撑起半截身子,看他整理渔网,“没做过,你会么?”
王寂道:“不会,试试看。”
王寂站在船边,抱着渔网撒了下去。
王寂拽着渔网,过了会,说:“渔网沉了。”
见他要收网,王琢忙道:“再等等吧。”
王寂停了收网的动作,又过了会,王琢说:“可以收了。”
二人合力将网收了上来,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
王寂喜道:“真的有鱼!”
借着河水的微光,可以大概看出一些轮廓,几条小臂大的鱼在网里蹦。
王寂一边将鱼装进鱼篓,一边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不会捕鱼呢。”
王琢道:“真不会,只是记起,幼年时听闻的一些捕捞技巧。”
王寂想起王琢生于洛水河畔,有这些记忆确实寻常。
一个鱼篓塞不下捕捞上来的鱼,王寂提议道:“不如……咱们先靠岸烤鱼,吃完再去闯关?”
王琢想了想,他原本也不急着赶路,只因定下一个行进路线,就奔着那个目标走罢了。
如果是他自己,可能只会躺在船上直挺挺地看着星空顺流而下,因多了个王寂,才会发生撒网捕鱼,又忽然要靠岸烤鱼这种莫名怪事。
贵族果然很会寻欢么?还是只有王寂这样?
王寂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语,正色道:“天凉了,你我浑身湿透,刚好靠岸将衣衫烤干,不然一个时辰才到瓦店,若是感染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他又道:“咱们在岸边湍流可是摸不到这样又大又肥的鱼呢。”
王寂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口舌不太利落,仿佛有口水流出来了。
王琢忽然想起过去,王寂每每来到玉栖苑,膳房都会准备鱼荟、鱼汤。莫非王寂偏爱吃鱼?
话说回来,鱼肉的确鲜美非常。王琢被王寂说得也有些口舌生津,胃袋发出咕噜声响。
王琢即刻道:“好,靠岸吧。”
第40章
两人奋力摇橹, 不多时就来到一侧岸边,点燃火绒,升起火堆,一边烤鱼, 一边烤干了衣裳。
打捞上来的鱼被二人吃掉大半, 鲜美的味道让人餍足, 久久回味。
王寂叹息道:“若是天下太平, 我愿做个渔夫。”
当真是爱吃鱼了……过去倒没听他说想做屠户或是农夫。
王琢侧头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在附近寻来几片宽大叶子, 层叠铺在鱼篓底部, 将鱼篓灌满河水。
王寂凑过来瞧了瞧,见鱼儿在鱼篓里挣扎了起来, 惊讶道:“这个法子好,鱼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总会有新鲜鱼吃了。”
王琢道:“这样也活不太久, 需得尽快食用, 不然不新鲜了。”
王寂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缓缓凝住。王琢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 问他:“怎么了?”
王寂勾起唇角,道:“只是想到一些事。”
王琢问:“什么事?”
王寂道:“我的决定是对的。”
王琢问:“什么决定?”
王寂语调郑重:“任何决定。”
他一手拢着王琢的腰,又叹息道:“我王寂定是天选之子, 才有这样的好命。”
“琅琊王寂自然是天选之子,无人可及的矜贵。”王琢拉下他的手, 反扣住, 又提起鱼篓,“登船吧, 得趁夜过了瓦店。”
王寂说:“好。”
上船后,二人躺在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王寂忽地问:“要做吗?”
王琢怔了一下,转头望着王寂,“在船上?”
“嗯。”
王琢讶然,终于忍不住说他:“你为什么……总是语出惊人?马上到瓦店了,命悬一线的时刻你竟能生出这种心情?”
王寂却道:“谁也不知下一刻的生死,若是死前还能与你欢爱一回,我死而无憾。”
王琢抿紧嘴唇,对他这番咂舌言论,无话可说。
王寂伸手抚向王琢胸口,“不想试试,在船上做是什么滋味么?”
会是什么滋味呢?
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无限的期待。
新鲜、刺激。
像酒一样让人上瘾,像火一样将人烧烬。
王寂手肘撑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王琢的领口,用他惯会蛊惑人心的声调道:“我今天很不一样,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王寂。不想看么?”
王琢深吸了几口气,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先办完正事,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看吧。”
王寂道,“来得及,眼下,这也算得正事。”
说着,王寂转过身,背对着王琢,缓缓褪下了衣衫,露出苍白的肩颈,他侧着头,眼角余光斜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琢睁大眼睛,额头顿时冒出细汗,不知这男人又搞什么名堂。
虽说王寂平日里也常常主动,使尽各种撩拨伎俩,但都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想要让自己在他身下蛰伏,从没用这过这种温软刁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