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49)

2026-06-15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49)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王寂一对眼白在黑夜里明灭了两下,问:“那……还能洗净么?”

  王琢道:“能洗。但得趁早,只怕要狠褪上几层皮才能洗利索。”

  王寂忙直起身子,在破院里四下踅摸了一圈,坐回原处道:“这里没水。”

  王琢道:“再等等。还记得城墙根底下那条护城河么?等贼兵睡沉了,咱们溜过去洗洗。”

  王寂轻“嗯”了一声。

  两人瞪着白白的眼,对视了片刻,瞧着对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王琢瞥见王寂时不时地拿手背蹭脖颈和臂腕,问他:“痒么?”

  王寂道:“还好。”他掸了掸身上硬邦邦的泥壳,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咱们铺子里定做的那几身新衣裳。”

  王琢道:“等洗净了,咱们去布肆看看。”

  王寂说:“好。”

  熬到了子夜时分,二人如幽魂般从染坊溜出。借着夜色,避开一拨拨巡城的甲士,摸到了河畔。

  两人扑进水里死死磋磨,褪下来好几层泥垢,泡得手脚发白,总算见着了人皮本色。

  王琢顺手将皮囊在水里淘洗干净。好在那皮子硝得极好,油水不进,内里装的一应物品干爽完好。

  两人又将身上那套糟践的衣衫剥下来胡乱洗涮了一番。

  拧干后,透心凉地套回了身上。暮秋时节,夜风一激,冷得人骨缝打颤。两人面色皆是青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是那草木染料没洗净,还是生生给冻出来的。

  他们没有半分迟疑,提了提气,撒开脚丫子便跑了起来,直奔那间布肆而去。

  布肆的排门虚掩着。两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严。借着后窗透进的清冷微光一瞧,堂内已是狼藉不堪。

  绫罗粗布撒了满地,柜台内的钱匣早被劫掠一空。转入后堂,幸好地上还散着几件缝制妥当的成衣。

  前日他俩定下的衣衫自然是没赶出来的,裁缝是慢活,少说也得等上三五日。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先借着旁人的衣裳凑合。虽说不合身,但总强过裹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湿透薄衫。

  两人各自套上几件避寒的粗布短褐,袖口与裤管稍短了些,便扯来几尺厚实软布撕作长条,将手腕脚踝紧紧扎裹牢靠,利于奔袭。

  墙角翻倒的樟木箱,里头滚落着不少皮靴。二人身形相仿,足寸也相近,各自挑了双合脚的乌皮六合靴蹬上。末了,王琢又扯了几丈素色棉布,利落打包停当。

  行囊刚刚扎紧,忽地听见“轰隆”一声震天闷响。

  王寂将门扉拨开一丝隙缝,向外瞧去。见宛城南门方向,已是烽焰毕张,火光冲天。紧接着,脚下的青砖地也跟着震颤起来。

  王寂眸光微沉,道:“莫不是张昌的流民军攻城了?”

  王琢也栖身靠了过去,须臾间,号角声骤起,安睡的宛城忽然喧嚣起来。

  长街曲巷中源源不断地奔涌出披甲的戍卒。队伍里夹杂着白天被强征来的汉人青壮,个个未着寸甲,手无寸铁,却被那些手持皮鞭的匈奴督战队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如驱羊群般向城头死赶。

  王琢眉峰蹙紧:“竟连武器都不配发,这样岂不是去送死?”

  王寂沉声道:“军队最缺的就是铁器……这地方,断不可久留了。”

  他当即将手中充作拐杖的竹竿麻绳解开,取出长刀与匕首,续道:“若是张昌流民军破城,城中生灵无论胡汉,必遭屠城洗戮;若是匈奴军死守住了,亦会挨家挨户地搜捕男丁填塞城防。进退皆是绝路,横竖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他用匕尖挑开另一根竹杖,将长刀抽出递与王琢,顺势将匕首也别入王琢腰间革带。

  王琢攥住刀柄:“那趁乱逃出去。”

  王寂却蓦地打住:“眼下战局未明,我们不妨……先上城头瞧瞧?”

  王琢一怔,“那里,会不会太危险了。”

  “自然危险,却也是一生难遇的盛况。”王寂嘴角轻挑,眉眼微弯,“想不想看攻城战是何等气象?”

  王琢无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打趣。”

  “并非打趣。”王寂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日若想雄踞一方,攻城略地,怎能不亲身历两军对垒?”

  王寂一手提刀,另一手握住王琢的手腕,那双倦眼此刻睁大几分,眸光湛然:“怎样?敢去么?”

  小青年王琢被王寂两句话挑拨得心头一热,反扣住王寂手掌,“去!”

 

 

第42章

  两人提着长刀, 借着夜色,混在被强驱的丁壮队伍里,一步步踏上了宛城的马道。

  探头向垛口外望去,张昌麾下的数万流民大军如漫野黑蚁, 高举炬火, 推着冲车与云梯, 嘶嚎着向城墙涌来。夜风中, 飞矢如蝗,破空之声尖啸不绝。

  云梯搭上墙头, 流民军不断涌上。

  王琢长刀出鞘, 寒光横扫, 浓烈的腥气激得他双目微赤。

  他穿梭在残肢断臂间,身随刀走, 惊险避开几杆攒刺的长刃,反手便削飞了敌人的头颅。命悬一线的惨烈与刺激, 让他浑身血脉贲张。

  转身去寻王寂, 却见王寂倚着女墙, 望着城下,大声嚷道:“破城如破局, 你看下面,张昌用的还是下棋的路数,还记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么?先以云梯牵制两翼墙垛是做‘角’, 要集中兵力,去掏城门的‘草肚皮’。”

  说话间, 一名流民悍匪自王寂身侧扑来。王琢大喊一声“小心!”便要上前去挡, 王寂却身形一侧,单手挥刀。刀锋顺着那人甲叶的缝隙斜撩而上, 一击毙命。

  王寂冲王琢笑了一笑,扭身连斩了几人,在一摞死尸上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摘下酒囊,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口酒。有敌兵上来,他便左手执着酒囊,右手一挥,身边就如叠罗汉般,堆起小山般的尸身。

  王琢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完全多余,索性收回心神,再不去看他。

  王琢这边正杀得兴起,一名匈奴督战官挥舞环首刀,将吓得后退的汉人丁壮当胸劈倒。温热的鲜血嗞了王琢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