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50)

2026-06-15

  那督战官掉转刀口,又朝角落里几个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壮丁砍去。

  “铛——!”

  王琢横刀一挡,双刃相击,那匈奴督战官只觉虎口剧震,连退两步,愕然顿住。

  王琢冷冷盯着那人:“大军压境,不思戮力向外,反倒挥刀向内,屠戮己方。你这等做派,是嫌城外的云梯搭得太慢,要替叛军洞开城门么?”

  如此大罪扣在头上,督战官又惊又怒,操着生硬的汉话吼道:“哪来的狂徒,敢乱军法!”

  不由分说,双手握紧环首刀,抬刀便砍。

  王琢手中希声长刀连消带打,步法错落间已欺近对方身前。不过三个回合,他寻了个破绽,腰腹发力,双手持柄重重劈下。

  “咔嚓”一声脆响,督战官的环首刀被生生斩断。

  刀锋擦着督战官面门划过,留下一道血线。王琢顺势欺身一压,刀刃嵌进了那人颈窝,将他整个人钉在城垛上。

  王琢瞠着黑亮双目,压着刀刃,对那人喝道:“城池破了,胡汉皆为枯骨,谁也活不成。留着你这颗脑袋,去绞杀城外的贼。再敢动这些平民分毫,我先拿你的项上人头祭旗。听懂了么?”

  刀锋已切破油皮,渗出血珠。督战官被青年身上的冷厉威压慑住,不敢再有半分跋扈,连连称是。

  王寂坐在一旁尸堆之上,望向那块美玉。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双目闪出异彩,唇角浮出浅笑。缓缓起身,来到那群惊魂未定的壮丁面前,足尖一挑,将地上的几把钢刀踢到了他们脚下。

  “没兵刃,只能等死;拿了刀,跟在琅琊王氏,王琢大人身后,尚有一线生机。”王寂朗声道:“提起刀,同王大人一同杀贼!”

  生死关头,这群汉子对视一眼,抓起地上的钢刀,纷纷站了起来。

  王琢也撤了刀,对督战官道:“去!命你的手下把地上的兵刃都捡起来,分发给百姓,一同对抗外敌。”

  督战官连声说好,跑开后,依着王琢的吩咐大声喝令调度。

  有人起了头,给予了生路和兵刃,百姓们纷纷反扑。一之时间,二人所在的这一段城防,守军士气大振,生生顶住了几波攻势。

  可无奈敌众我寡,城防别处终是被冲垮了。

  流寇如蚁附般杀上城楼。王琢与王寂背靠着背,抵在狭窄的墙垛处。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鏖战至破晓,匈奴军的防线终在乱军不计死伤的冲击下,土崩瓦解。宛城城门被冲车轰碎,流寇如决堤浊浪涌入城郭。

  “该撤了!”

  王寂荡开几名流民军,一把抓住杀红眼的王琢,顺着马道朝城下飞奔。

  城内已成一片火海。眼见前方一队数百人的乱军正沿街屠杀,后方又有爬上城墙的贼兵追了上来。

  王琢抱着王寂闪入墙垛的死角,接着将王寂扑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骸之中。

  “闭气,装死。”王琢贴在他耳畔低语。

  王琢再一翻身躺倒在另一侧,顺手抹了一把地上新鲜的血液,胡乱涂在两人的脸颊和脖颈上。

  随后,他扯过两具尸体,将他们压在自己与王寂的身上,遮住了两人的要害。

  不过片刻功夫,一拨乱兵便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一双双踩满血污的脚停在二人身侧,一个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锋利的长枪在尸堆里胡乱捅刺了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城池的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王寂一把掀开残尸,大口倒着气坐起身。转头去看王琢,见他浑身被血浸透,虽分不清是贼兵的还是他自己的,但王寂一眼便觉出他气息不对。

  “你受伤了!”王寂瞳孔骤缩,伸手查探王琢腰腹。

  “皮外伤,死不了。”王琢面无表情地解开行囊,翻出几块干净白棉布按在伤口上,王寂也连忙从旁边死人身上撕下几根布条,接好足够长度,将王琢拦腰捆好,固定住那块棉布。

  王寂将王琢搀起,目光扫向四周:“城门已破,张昌的大军此刻定在中军分赃劫掠,无暇顾及城防死角。这是我们脱身的唯一时机。”

  “嗯。”王琢并未多言,由着王寂架着他,穿梭在宛县的断壁残垣间。他们避开了火光冲天的主街,顺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被撞破的南门废墟处。

  守门的叛军正忙着在城门楼上争抢胡商的财物,两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王寂呼吸急促,涩声问道:“往哪边走?”

  王琢侧目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冷静点,我没事。要往哪边走,交给你了。”

  说完,王琢便阖上了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王寂。王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明了方向,背起王琢大步向前走去。

  王寂一路狂奔,半途被枯藤绊倒,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也浑然不觉。他再度爬起,就这样一直跑进了一处树林深处,旁边恰好有条小溪流淌,他便在此处停下。

  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将王琢放在上面,王寂缓缓掀开王琢腰间的血衣,拆开绷带。那伤口看着不知深浅,只有长长的一条鲜红。

  王寂先用溪水清理好王琢的伤口,又取下酒囊,将酒洒在伤口上。

  血红的颜色被冲去,翻卷的白色皮肉乍露。王寂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两手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费力翻出白布,再用酒浸湿,压住了那块伤口,他连唤了数声王琢的名字。王琢勉强掀开眼皮,低低回应了他:“在呢。”

  接着又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王琢直觉不太放心,再次睁开眼,见王寂的脸凑得极近,正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这样的神态与过去的某个时刻重叠。

  王琢恍然记起,当年他因谢莲的事,被用刑受伤,醒来时,王寂也是这样守在床头,盯着他看。

  王琢问王寂:“你没伤着吧?”

  王寂忙道:“没有。”

  “那就好。”王琢再度阖上了眼。

  王琢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忽然打了个激灵醒来,一睁眼,见王寂仍然像个泥塑似的在近处盯着自己。

  当年他莫非也是这样一直盯着自己么?

  可那时旁边有侍女和医师伺候,眼下就只有王寂自己。

  王琢无奈道:“你在做什么?”

  王寂道:“我该做什么?”

  王琢道:“我发热了,你就不知给我降降温吗?”

  王寂连忙说:“好!”

  他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垂眼看向王琢:“如何降温?”

  王琢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指了指行囊,道:“掏几块帕子,去溪边浸湿凉水,敷在我额头上。”

  王寂恍然大悟般地道:“哦!对!对!是该这般降温!”

  他连忙翻出素帕,奔到水边淘湿,折叠好敷在王琢额头上。

  王琢又道:“喂我喝水。”

  王寂依言掏出水囊喂王琢喝水。

  喝足了水,王琢继续道:“我有些冷,再去寻些干草来生火。”

  王寂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连声骂道:“王寂真是蠢钝至极!竟然连生火都忘了!”

  他一边叨念着,一边急急在四周拢来枯柴,将火引燃。

  王琢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看着他忙完一切,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缓声道:“你莫慌,也别自责,登城楼杀敌是我心甘情愿,且此次历练我获益良多。何况这真的只是皮肉小伤,我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了。”

  王寂静默片刻,沉沉“嗯”了一声。走回王琢身侧蹲下,望着他问:“还冷么?”

  王琢道:“好些了,我先睡会。记得过会将我头上的帕子再浸些凉水。”

  王寂道:“好的。”

  王琢最后看了眼王寂,想再劝他两句,却已没了力气,实在坚持不住,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感觉口干舌燥,悠悠转醒。

  他试着攥了攥拳,恢复了些气力,身子也不觉得冷了。

  睁眼没瞧见王寂,只听到一阵阵“嚓、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