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着声音向另一侧看去,见王寂正侧着身子,手握刀柄,一下一下地刨着土。不知刨了多久,已然刨出个两人宽的坑来。
王琢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双眼微眯,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王寂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向王琢,一双眼已红得像鬼,脸好像陡然瘦了一圈。
王琢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引得两声呛咳,挣扎着坐起。王寂将刀柄一掷,扑了过来,将王琢拥进怀里:“你没死!”
王琢茫然不解,“我原本也没死。”
王寂又松开他,上上下下直要将他看穿:“真的没死?”
王琢道:“真的没死。”
王寂似乎终于还了魂,长出了口气,道:“我方才大抵是打了个盹,梦见你去了。惊醒后叫你半晌,你没反应。摸摸你身子是凉的,呼吸也好像没了,还以为你已死了。”
王琢说:“我睡得沉,你叫我或许没听到;我退烧了,身体自然是凉的。呼吸当然也在……可能比较微弱。”
王琢想王寂应当是被梦魇吓着了,一时失了神智,才误以为自己死了。
可刨坑又是做什么?
王琢瞥向那个土坑,问道:“为什么挖坑?”
王寂眼神已全然恢复清明,偏头去瞧那坑,顿了片刻,极轻地“嘶”了一声:“我也不知,莫要去管它了。”
他取过水囊喂王琢饮水,又问:“真的没事了么?”
王琢说:“没事了。”
王寂道:“饿么?”
王琢说:“有些。”
王寂自行囊中翻出一块蒸饼,递到王琢唇边,“先吃些垫垫肠胃,待会我去寻些野味。”
王琢接过蒸饼,说:“不要去寻了,就吃这个吧。”
他视线又落回那个坑上,总觉着哪里不对,抬眸去瞧王寂,问他:“那个坑……不会是为我准备的吧?”
王寂却不答他,忙要起身,“我还是去周边探探看有无野味吧。”
王琢一把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往身前一带:“现在这里也不安全,周遭危机四伏,你不要去寻野味了,我们吃完干粮就继续上路。”
王寂顺着王琢的力道跌坐回去,接过王琢递过来的干粮,低头吃了起来。
王琢盯着王寂,这人平日里八风不动、厚颜如城,眼下竟难得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直垂着眼眸。
那厚密的睫毛垂着,却遮不住他眼底没褪净的血丝。
王琢冷不防地问他:“我方才要是不醒过来,你是不是已将我埋了?”
王寂眼睫动了动,这才抬眸望向他。
他缓缓抬手轻抚王琢脸庞,温声道:“放心,那坑原是为你我二人同备的,黄泉路远,断不会教你孤身一人。”
他又长舒口气,笑道:“不过还好,你没死,真是万幸。”
王琢头皮一凉,哪里还好了?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竟险些赔上两条人命。
至于这样小题大做么?
王寂此人,带在身边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第43章
王琢觉得, 日后行事绝对不能全听王寂的了。
细细回想过往,此人虽大多冷静果决、谋算有度,但骨子里很难说没有点疯的成分。
经此一役,也算小有收获, 让他对王寂的脾性, 又多了几分透彻认知, 不至于往后再遇见怪事他无法招架。
王寂反复确认王琢真的无碍了, 重归了往常的从容,只偶尔会凝着王琢腹部出神。
王琢明里暗里点了他几次, 这刀伤与他无干, 莫要往自己头上揽责。
可瞧王寂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王琢知道劝也白劝,索性由他去了。
反正, 他应当迟早会想通的。
王琢提议不必急着赶路,等过了新野, 找一处隐秘安稳的地方, 先修养一段时间。
王寂说:“好。”
两人沿着隐蔽小径走走停停, 两日后,接近了南阳城。遥遥望见城郭上空狼烟如柱, 沉闷的擂鼓声远远传来。
他们伏在山坡的蒿草丛中凭高眺望,见城外赤旗蔽日,两军杀得难解难分。因离得太远, 看不清旌旗,也不知又是哪股势力在攻城。
王琢道:“看来南阳过不去了, 绕道吧。”
王寂说:“好”。
两人避开南阳城至新野的官道, 沿白河两岸小道行进。
王寂每日都会观察王琢的伤口,眼看着年轻的身体愈合飞快, 一天一个变化,王寂虽然没笑,但眼睛是弯的。
一日,正在前方走着的王琢,忽然听到一声低呼,回身就见到王寂抱着脚在原地跳了几下,样子十分滑稽。
王琢刚想打趣两句,却见他鞋底已经掉了下来,挂在鞋跟处。一根烂木头扎进了脚心,流了满脚的血。
王琢原本轻快的呼吸沉了下去,两大步跨上前,扶住了王寂。
将人安放在路旁,王琢拔下他脚上的木刺,挤出脏黑的血水,先用皮囊里的清水冲洗干净,再将烈酒洒在伤处,最后撕了块干净棉布,将伤口缠好。
王寂看着王琢忙完,见他全程不发一言,神色凝重,便取来旁边的靴子,将鞋底扯了下来,抱怨道:“这老板不厚道,才穿了几天,鞋底就掉了。”
王琢静了片刻,问他:“很疼吧?”
王寂道:“还好,没事。”
王寂目光在王琢脸上巡梭一圈,又把鞋底拾了起来,用麻绳捆在脚底,道:“这样也能走。你再去替我削根粗壮些的树枝来,我借力撑一撑便成。”
王琢低低“嗯”了声,起身在附近寻了根孩童手臂粗细的硬木,用匕首削去枝丫木刺,递与王寂。
王寂拄着这根现做的拐棍,在原地走了两步,笑道:“你看,能走。”
王琢点点头,道:“赶路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吃些东西再说。”
两人就地坐下,吃了些干粮,喝饱了水,靠在树边小憩了会。
王琢醒来时,王寂还睡着。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王寂的脚上,就见那原本瘦长的脚丫子,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透白的皮肤也泛出了猪肝色。
天边适时地响起几声沉闷的雷声,王琢抬头望向漫天翻滚的乌云,又侧头看向身边的王寂。
目光在那熟睡的侧颜上流连片刻,王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拍了两下。
王寂眼皮还没完全抬起,就哑声问:“要出发了么?”
“嗯。”王琢道:“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咱们得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王寂说:“好”。
王寂伸手去摸身边的拐杖,王琢却握着他的手说:“不用了,那东西不好用。”
顺势将王寂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双腿用力,腰背一挺,轻松将人架了起来。
“先这样走吧,实在不行,我背你。”
王寂犹豫道:“这样,你很累的。”
王琢笑了笑,说:“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