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52)

2026-06-15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李伯答:“在后山,翻过去得走一个时辰。”

  王寂问:“平日里,你们去何处采办货物?”

  李伯说:“哪有余钱买东西?真要买点盐巴布头,就得摸黑起早,走半天的山路去新野县城赶集。天不亮出门,上午到那儿。要是遇上丰年,就会担些吃不完的粮食菜蔬去换钱,下午往回赶,夜里才能到家。”

  王琢声音低低的,插进了两人的话头:“外头乱得很,暂且不要去新野县城了。”

  李伯笑说:“如今这光景,咱也没钱进城啊。”

  他忽地想起方才收的那几枚铜钱,忙道:“收了二位公子的钱,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猎户家看看。他家宽裕些,应当还有鸡,我去换几枚鸡蛋回来给公子们添个菜。”

  王琢道:“不必辛苦了,有粥吃就很好了。”

  “要的要的!”李伯坚持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丫头也想吃鸡蛋了。”

 

 

第44章

  小丫头闻言, 仰着枯黄小脸,用力点了点头。

  王琢不再推辞,见小丫头自打进屋起,除了点头摇头, 竟没发过半点动静, 就问她:“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只呲牙一笑, 依旧不言语。

  “我们都是粗人, 也不会取个名,叫她丫头就行。”李伯顿了顿, 又补道:“丫头不会说话。”

  王琢随口一问:“为何不能说话?”

  问完王琢皱了下眉头, 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 恐怕会揭了人家伤疤。

  李伯道:“她爹娘死的那晚……孩子受了惊吓,连烧了好几天, 嗓子烧坏了,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王琢素来不知该如何宽慰别人, 也不知该如何接这沉重的话茬。

  正暗自思索如何将此事揭过, 身旁的汉子却直接问道:“她爹娘因何而死?”

  李伯眼里瞬间浮出泪花, 道:“交不上租子,被收租的官人打死的。”

  张大娘也抬起袖管擦着眼角, 抽噎起来:“前年,那收租的管家……看上了儿媳的皮相,硬要强抢去抵租。我儿拼了命去夺, 被他们乱棍打死在院里。儿媳上去拦阻,也被他们毒打一顿, 还拖到房里羞辱, 儿媳不堪受辱,当天夜里悬了梁。我们两个老东西年纪大了, 又是一身病骨头,根本拼不过他们这些精壮青年,只能眼睁睁瞧着儿死妇亡。可怜丫头年纪那么小,就亲眼见她爹被打得咽了气,她娘吊在梁上晃荡……”

  听了这话,王琢拳心猛地收紧,骨节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这世道见过数不清的惨剧,甚至自己也曾在这种绝境里蹚过。可不管经历多少次,见过多少次,他都做不到麻木视之。

  弱小,就该承受这些么?那,人和野兽又有什么分别?

  木案下,一只温软的手罩住了他的拳头。

  接着,他听到身旁的男人问:“那官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李伯老实答道:“只晓得他随主家姓,也姓袁。家安在新野县城里,具体住哪条街,咱就不知道了。”

  王寂偏头看向王琢,罩在王琢拳上的手掌稍稍收紧了些,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绷紧的骨节,道:“知晓他姓袁,住在新野,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