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寂有些惊讶,在黑暗中伸出五指,道:“只是喜欢我的手么?可,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王琢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喜欢你的手了,你要好好爱护它们。”
王寂静了片刻,发出一声低笑,“也好,至少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难怪你要将我的手缠上皮革呢。”
少年没再说话了,身侧传来舒缓绵长的鼻息。
……
王琢对做木工活上了瘾。他每日清晨便进山伐木,削刨凿卯,不仅给李伯家修了漏雨的房顶,还打制了些杌扎、木碗之类的家什,将这破落的农家小院拾掇得像模像样。
王寂也学着他的做派,挑了块平整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钎在上面烙出交错的棋道。闲来无事,便坐在屋檐下教小丫头下棋。
小丫头极聪慧,虽然发不出声,但每赢一局,便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拽着王寂的衣袖无声地笑。王寂有时没让着她,她输了,就会抱着正在劈柴的王琢腿,非要他这出面替她赢回来。
王琢说自己下棋更臭,丫头不信,硬拉着他与王寂对弈。
王寂却故意落子退让,叫王琢连赢数局。
那人演得真切自然,若不是王琢深知他棋力高深,定会以为自己棋艺当真出类拔萃呢。
王琢每日都会进山下套子、挖野菜,总会带回野味。
农家桌上日日有荤有素,几人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小丫头不再枯黄干瘦,脸颊渐渐圆嫩红润,老两口身上的病气也散了不少。
或许是沾不到五石散的缘故,王寂的脸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惨白,唇间也有了血色,只是眼圈仍泛着淡青,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倦态。
每日踏着暮色归来,推门便见王寂坐在檐下,教丫头识字、对弈、说故事;灶间传来李伯与张大娘细碎的家常语声。
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起,像一层温柔不散的薄纱,将半山腰这方小院轻轻拢住。
那一刻,王琢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在这大山里躲上一世就好了
夜里,王琢在火盆边削着箭簇,随意地问道:“若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山里做个寻常农夫,你……还会跟着我吗?”
王寂正倚在榻边打磨新制的棋子,闻言抬眸看向他,道:“你做农夫,我做渔夫,极为般配。”
这是个肯定的答复了。
王琢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挑:“山后有河,等你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去捕鱼。”
王寂笑说:“好。”
入冬后,王寂的脚伤痊愈了。
两人一同选材,以柘木为弓身、兽筋为弦,制了两柄猎弓,自此结伴深山,狩猎为生。
南阳地界的林子里不缺野物,两人不仅常常猎到膘肥体壮的獐子和山鸡,还套了几只灰狐和貉子。
张大娘将那些兽皮用草木灰揉制得柔软妥帖,给两人缝了铺床的皮褥子,还用厚毛与薄皮,给两人做了几副手套,四季皆能御寒防磨。
进了腊月,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好在张大娘早有盘算,将猎来的余肉腌成了腊肉。院里的木笼中,还养着几只山鸡和野兔,足够几人冬日过活。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隔三差五进山巡视陷阱,或是只为了踏雪赏景。
又一日清晨,两人正要出门去看前日新布的陷阱。小丫头正蹲在院里喂兔,见他们要走,连忙跑过来,先指远处雪山,再指天色,意思是:可能会下雪,让他们不要出门。
王琢笑道:“会早回来的,今日若猎到大个的,夜里可以烤肉吃。”
两人到达后山的坳子时,天空下起了大雪。王琢在前头探路,靴底踩出一行深稳足印,王寂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在他的足迹里。
寻到前日挖好的深坑陷阱,只见坑底困着一头壮硕野猪,正喘着粗气撞着土壁。
王琢惊喜地看向王寂,王寂却挡住他跃跃欲试的身体。
坑底那头野猪少说有两三百斤,常年在松林里蹭树打滚,脊背上裹了厚厚一层掺着泥沙的硬松脂,像披了件重甲。
王寂道:“先耗它力气。”
“嗯。”王琢取下背上的猎弓,捏着经火烤硬化的木箭,对着野猪射了几箭。非但没有射透,反而激怒了它。爆出惨嚎,在坑底疯狂冲撞。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向四下寻去,各自抱来大块石头,朝坑底砸去。
野猪头与脊背受了重创,仍在泥雪间狂乱扑腾,震得坑边簌簌掉土。
耗了小半柱香功夫,底下动静才渐渐弱下去。王琢再次搭弓,一箭直射野猪右眼,鲜血登时喷涌而出。那庞然大物躺在泥中,身躯剧烈抽搐,将周遭泥土拱得狼藉不堪。
两人并不急躁,只蹲在坑边,静静等它血气散尽。
又过片刻,两人才滑下坑底,抽出短匕,对准野猪颈下大动脉,刺入放血。
将野猪散碎肠肚和内脏尽数扒了出来,丢在一旁。这一通去脏放血,野猪的分量少说轻了五六十斤。
二人取出粗绳将野猪四蹄捆牢,又砍来枯木搭起三角支架,借着木架之力缓缓拖拽。费了不少气力,才把这百斤重的野猪吊到雪地上。
野猪沉重,山路崎岖难行,断然扛不回去。王琢便砍了两根带枝的粗木,以麻绳捆扎,做成一具简易的人字形拖排,将野猪缚在排上,只需在前头牵引,大半重量便在雪上滑行,省力许多。
两人又合力刨土,将猪内脏就地掩埋,打算隔日带了收纳包裹再来取回。
诸事收拾妥当,二人各分一根绳索搭在肩上。王琢难掩喜色:“这么大的野猪,足够吃到年关了。”
王寂低低一笑,轻叹道:“今年,总算能一同过年了。”
王琢眼角余光瞟着王寂,想起当年在玉栖苑,王寂曾陪自己守岁,说过一句: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可那年夏天,他们就分开了。
第46章
正往回赶路,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与说话声。两人立时伏低身子,借着枯草掩护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下方,七个手执兵刃的汉子,正顺着小径往下走。看打扮, 像是哪处被打散了逃窜至此的溃兵。
打头的一人, 长矛尖上挑着几串腊肉和两只滴血的山鸡;走在最后头的那两人, 肩上正背着王琢和王寂那两个防水牛皮行囊。
“真他娘的邪门, 这穷山恶水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家肥羊!”
其中一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接着便是几人的嬉笑声。
待那些人走远, 两人即刻丢下野猪, 朝半山腰狂奔。
还未跨进院门,王琢的心便沉了下去。
柴门碎裂在地, 院内一片狼藉,编好的竹筐被踩得稀碎。
“李伯!张大娘!丫头!”
王琢大喊着冲进正屋。
屋内床褥、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木案木柜也已碎裂, 两人四下寻找呼唤, 却无人应答。
脚下咯吱一声,王寂顿住, 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窖木板上。那木板缝隙边缘,沃着一滩鲜血。
王寂一把掀开木板。
地窖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一家三口紧紧抱成一团。喷溅的鲜血将狭窄的窖底糊成一片猩红。
老李的右臂被齐根砍断, 却仍用残躯护在妇人身前;张大娘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人儿。
鲜血将三人浸透, 已分不清面貌, 但他们的眼死死睁着,眼白上翻, 定格在死前那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丫头……”
王琢后退两步,扶住墙根,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他提起长刀,转身奔出小屋,王寂看了眼地窖,将盖子缓缓合上,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风雪中。
入夜时分,雪越下越大。几名溃兵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烤着抢来的山鸡,吃着抢来的腊肉,喝着抢来的陈酿,嬉笑闲谈,畅想未来。
一共七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篝火旁。待吃饱喝足,三人守夜,四人裹着抢来的皮裘在一旁打着盹。
“咯吱”
“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