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溅了王琢一脸,他眯眼闪避,睫毛挂上了湿粘的液体,令他的视线也染上了一片红,看不清前方。
他隐约瞧见一道铁钩勾着司马琛后颈,被其身后的男人大力一拽,竟将那头颅连根拔起,飞落在地。
鲜血在那脖颈处喷洒出来,瞬间将两人染红。
司马琛的残躯被人一脚踹开,露出身后的男人。
即便只能看清男人的轮廓,王琢也永远会第一时间认出他。
王寂!
王寂拾起司马琛的长刀斩断王琢身上的绳索。绳索断裂瞬间,王琢挺身跃起,上前扶住了王寂。
王琢用袖口使劲蹭了蹭眼睛,勉强看清王寂被血染红的裤腿。
他用力提气,稳住心神,架着他道:“走!”
王寂只轻“嗯”了声,不再多言。
他们轻手轻脚,推开农家后窗,依次翻了出去,彼此相携,进入屋后密林。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叫喊声。但此处林子茂密,荆棘密布,马匹无法深入,追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琢搀着王寂,在树林里不停不休的狂奔着。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穿过了密林,来到了一处平原。
天边也泛出了霜白,隐约可见晨雾在林间弥漫,身后的追兵声已彻底消失不见。
前方,远远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王琢双目骤然亮起,露出喜色。没想到,他们在山林里辗转奔逃,竟误打误撞来到了柴桑城。
司马琛的溃军绝不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两人这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槐树大口喘气。
半晌过后,两人气息才稍稍平复。他们对视片刻,嘴角勉强地扯出一丝笑。
“这里不能久留,还是要快些进城。”王琢道。
“嗯,走吧。”王寂应道。
王琢去牵王寂的手,掌心却触到一团臃肿柔软的物什。
怪异的手感让他心头一惊,借着熹微的晨光低头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寂整个左手的皮肉青紫红肿,软烂硕大。王琢吓得松开了手,那只被他放开的手,便毫无支撑的在原处摆动起来。
王寂忙道:“无妨,只是肿了而已,进城找个大夫看看,总能治好的。”
见王琢杵在原地,面色惊惶,半晌不言,王寂便上前轻扯他衣襟,细看他的颈间,轻声道:“筋骨伤,伤不及性命,倒是你颈上刀创,现下如何?”
王琢抬手按住王寂尚完好的右手,紧紧攥住。
连喘几口气,他咬牙道:“我无碍。”
不多言语,王琢俯身将王寂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柴桑城行去。
刚经兵祸的城门内外,尸骸遍地,残车破甲狼藉,城门紧闭,毫无声息。
王琢立于城下叩门呼喊,声嘶力竭,城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王寂倚在城壁旁,静静望着他叩门。
王琢不时轻拍他脸颊,对他说:“别睡!”
王寂应道:“放心,我不睡。”
他果真睁着眼不曾合上,只是目光发直,神志似乎已不清明。
王琢依旧不住拍门,不知敲了多久,掌心与指节早已红肿发胀。
正绝望之时,城门忽地开启,一队兵卒拥车而出,奔至城外清扫战场。
王琢见那些兵卒对他们视若无睹,便背起王寂往城里走去。
城内亦是一片纷乱狼藉,士卒或倚墙瘫坐歇息,或横尸道旁,满目疮痍。
王琢带着王寂在城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医馆。
大夫处理完伤口道:腿无大碍,没有伤到筋骨,修养个把月就好了,但手伤了筋,就算接好,应当也没办法用了。
王琢现出痛苦神色,王寂却说,没事,不用截肢就行。
王琢不发一言,给大夫付了钱。大夫给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嘱咐每日吃药换药。手也必须吊着,不能放低,会让手肿痛,不利于恢复。
王琢找了个较近的驿站,二人住了进去,将王寂放在床上,王寂似终于放心,瞬间便阖上眼,陷入了昏迷。
王寂再醒时,已是两天之后。
王琢从外面抓药回来,刚好见王寂正费力地从床榻上起来。
王寂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着他,“别起来。”
那声音低低哑哑的,王寂在他那张已清理干净的脸上扫了一眼,问道:“你就这样出门的?”
王琢指着桌上的东西,“戴着斗笠的。”
王寂稍微放心了一点,看了看他脖颈缠着的绷带,问道:“伤口真的没事么?”
王琢道:“真没事,我不像你,会骗人。”
王寂道:“我何时骗过你?”
王琢看了看王寂的手,“你还说无妨。”
王寂笑说:“一只手换了两条命,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王琢脸渐渐阴沉下来。
王寂忙道:“抱歉……”
王琢皱眉,“为何抱歉?”
他举了举缠满绷带的手,道:“没能保护好你最喜欢的手。不过……我还有一只。”
王琢死死地盯着王寂,神色比上元节的修罗面具还要凶上几分。
他是说过喜欢王寂的手,可他除了王寂的手,还喜欢……
他不明白,自己表现的还不够明显么?
王琢眼珠盯着男人,盯得爬满了血丝,盯得整个眼圈都红了。
王寂自是明白王琢在气什么,忙岔开话头:“怪我糊涂,当初没将司马琛斩草除根,才教你我遭了如此横祸。”
王琢寒着声音道:“谁又能料到洛阳城破,竟让那司马琛寻得机会越狱出逃?”
见王寂还要开口,王琢咬牙截道:“莫要再说抱歉。”
王寂抿唇默然片刻。
被青年这般盯着,颇不自在。他心念一转,轻笑一声:“渴了。”
王琢当即起身,为他斟水。
王寂又说:“饿了。”
王琢便将菜馍递与他。
待王寂用完菜馍、饮罢清水,见王琢仍是郁郁不乐,王寂眼珠打了个转,问道:“怎么了?宝贝儿?”
王琢眉头拧得更紧,并非厌憎他这样称呼,如今他又怎能厌憎?
王寂说什么都好,他只是……
王寂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上王琢脸颊,问道:“心疼我?”
王琢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心疼。”
王寂释然一笑,“幸好,不是同情,不是感动。”
王琢不懂,王寂为何要将这三种感受分开。
同情有,感动亦有,心口也是真的疼,甚至呼吸都跟着疼,浑身拧着劲的疼。
他感觉,自己此刻或许比王寂更疼。
王寂顺手勾住王琢的后颈,将他轻轻揽近。
王琢顺势倾身,双手撑在床榻,避开王寂受伤的左手,头枕在他肩头,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温言安抚道:“索性我们活下来了,换了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他会这样做,但断手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只恨,恨没能将那司马琛碎尸万段。
更恨,恨自己如此弱小。在乎的人,一个都护不住。
王琢目光掠过王寂的下颌,落在窗页上,看向更远的地方,幽缓地道:“去豫章见谢莲吧。”
王寂顿了一下,微笑道:“嗯。”
第50章
柴桑城的战乱余烟未散,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拍在驿馆窗棂上,驿站里没有炭火供给,但王琢却有办法。他自己爬树,砍树, 做了碳。
于是, 他们住的这间房内, 烧着一盆炭, 虽称不上温暖如春,却至少不会冻手冻脚。
王寂的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 吊在颈间, 大腿的伤还未痊愈, 只能倚在木榻上,除了睡觉, 其余诸事都需要王琢帮忙打理,身体几乎动弹不得。
王寂睡了一觉醒来, 王琢不在屋内。
他心焦的等了许久, 门外才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王琢推门进来, 腋下夹着几张红纸,一只手里拎着陶瓮, 另一只手竟举着一根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