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要。”
王寂:“……”
三个字,干脆利落,撅得王寂一时无言。他惊讶,不解,略显无措地望着王琢。
王琢避开那道视线,将目光投向谢莲。
谢莲,当即十分有眼色地起身:“那个……军政大事,你俩慢慢商议。我前院还有要事处置,先行一步。”
谢莲走后,王寂盯着王琢,缓缓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就这般……”
嫌我么?
酸涩的三字直冲喉管,又被王寂强自咽了下去。
王琢说:“不让你跟着,原因有三。”
王寂双目微微睁大:“竟有三个之多……”
“其一,你真的会让我分心。”
王寂不解道:“我怎会做令你分心的蠢事?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知轻重?”
“其二,我希望你能留在谢府,好生伤养。”
王寂接道:“我这伤不碍事,很快便好。你大可等我养好了,咱们再一同去谋职。”
“其三,我一定要自己去。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了,我心会很痛。”
王寂刚要反驳,却猛地顿住。
他怔怔地望着青年,以为自己刚刚幻听。
王琢轻叹一声,来到王寂身前,将头埋在王寂胸口,双臂拢着他的腰,听着王寂平稳有力的心跳,问他:“你相信我吗?”
王寂回了回神,缓缓抬手,抱住王琢。声音柔和下来:“我信。”
王琢说:“这次,我一定不乱跑了。”
“你就在此处安心养伤。等我回来,好么?”
王寂半晌没有答话。
良久,才哑声道:“可是……我若是想你,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要与王琢相离,王寂便觉五内翻腾,胸间抽痛难忍。
王寂的心跳有些乱,王琢的头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又顺着那身体的肌理,磨蹭到了他的颈窝,似个孩童那般,依恋着男人的胸膛和肩膀。
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好像自初遇那天起,便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时至今日,仍是让他贪念的,心悸的。
这个于他而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的男人,如今,又添了一重至亲至密的身份。
这重身份,让他想要坦诚回应。
他贴在王寂耳边轻声道:“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因为,我也想你。”
不管王琢说什么,王寂都会信。
更何况,王琢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王琢这样正直内敛的性子,若是说想他,那定是真的。
王寂的胸肺忽然就不痛了。
王寂一只手紧紧拥住王琢,头也埋在了王琢颈间。
他们在彼此身上偎着,贪婪汲取对方身上的气息,纵是缠绵百回千次,亦如初次品尝那般,令人魂牵意动,心骨俱颤。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默契地循着彼此的下颌线,最终,唇舌交汇,呼吸相缠。
他们应是还有满腔心事未及剖白,可炽热情火燎原焚心,灼得他们无暇多做思考,双双依着本能,迫切地想在对方身上找到更真切更深沉的慰藉。
若是不即刻结合,灵魂就没有归处。
第51章
……
谢莲出面保举, 王琢顺利入了豫章王谢彦麾下,领了典兵参军兼别部司马的印信。
此职掌管一营精锐,专司清剿境内山越流寇、押运粮草与游骑斥候之责。不过短短三月,王琢便凭着几番险中求胜的破营斩将, 立下首功, 被谢彦破格拔擢为都尉。
升任都尉后, 王琢本想请辞休沐, 回府去见王寂。可谢彦点兵,要亲征司马琛流窜至江汉的残部。这等手刃仇人的绝佳良机, 王琢岂肯错过?当即随大军主力出征。
一仗攻城略地, 刀头舐血, 又是半年光景。
直至大军破了汝阴,留兵驻防, 主力浩荡班师,王琢才告了七日休沐, 携了几骑亲随, 星夜兼程赶回豫章谢府。
当初口口声声说着会常回去看他, 可一入军营,生死便不由己, 一别就是一年。
其间虽有书信频传、互报平安,可王寂在那信笺上,字里行间尽是露骨的思念痴缠与狎昵挑逗, 时常令王琢分心。好像,还不如当初将人带在身边时安稳。
王琢屏退了欲去通传的下人, 放轻脚步, 踏入那方幽静的园子。
王寂正在庭中练刀。
他身着一袭靛蓝胡服,左臂反剪于背后, 单凭右手运刀。那刀势不见半分滞涩,身随意走,步若踏罡,一招一式劈风破阵,凌厉中自有一股清贵疏狂的旷达。即便断了一腕,这男人骨血里的从容与锐气,未见折损半分。
王寂手中握着的长刀,与他的“希声”,形制如出一辙,犹如双生。
一套刀法舞罢,侍从递上素帕,王寂接过,拭去下颌与颈间的薄汗。见侍从望向一处,神色微变,王寂顺势瞧了过去。
一回首,人蓦地僵住。
月洞门下,静静立着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青年。满身风尘,却难掩其英挺绝拔的骨相。那双经沙场淬炼后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王寂倦懒的眼倏然睁大,手中素帕飘落瞬间,便向前急行了几步,来到青年面前。
他目光一寸寸地自上而下扫过,似在确认真伪:“王琢!是你么?”
王琢嘴角极轻地一挑:“是我。”
王寂一把将人拥入怀中,激动道:“总算回来了!”
王琢双手僵在一处,“我身上脏。”
王寂哪管这些,抱着王琢不放。
王琢终是无奈轻笑,回抱住他。那腰身依旧如往昔般柔韧紧实,分毫未变。
王琢的回应,让王寂更囍,双臂勒紧王琢腰腹在原地转了一圈。
王琢身披重铠,身体沉重,王寂只有一只手可以用力,忽地一转,一时重心不稳,二人险些跌倒。
还好王琢及时扶住树干,堪堪稳住身形。那人仍是缠着他相拥良久,王琢才偏头在他耳畔低语:“我饿了。”
王寂这才如梦方醒,放开了王琢。
引着王琢去后堂卸甲沐浴,换了身清爽衣衫。二人用过午膳后,王琢取过一个裹着层层厚布的长匣。
布幔解开,打开长匣,内里躺着一柄刀鞘古朴的窄刃长刀,刀身完好无损。
他将刀递到王寂面前:“刀我寻回来了,当初司马琛的四弟司马毓,将此刀据为己有。破城那日,我亲手斩了他的项上人头,夺回了刀。”
王寂接过刀,端详片刻,起身从兵器上取下另一柄长刀,递给王琢:“这把‘砺之’,也从建康送过来了。”
王琢接过“砺之”,指腹缓缓摩挲。刀柄与刀鞘早已被盘出了一层温润幽光的包浆,足见主人是如何日日把玩抚弄。
铮——长刀脱鞘半寸,吞口处镌着两个错金小字:“砺之”。
希声,砺之。两把刀,兜兜转转,终得双刃并陈。
王琢缓缓合上刀鞘,搁在案头。忽地,他向王寂伸出手,掌心稳稳向上摊开。
王寂将手搭进他掌心。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挽弓、控马的手,指节修长硬朗,骨线干净利落,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粗粝而温暖,比过去多了几分悍然的男子气。
王寂不由得握紧了那只手,由着王琢将他拉坐在身旁,与他并肩坐着。
王琢揉了揉王寂的掌心,顺着掌心搓到指尖。
王琢道:“日日练刀,也没见你长茧。”
他又托起王寂垂着的左手,借着天光细细端详。手骨上的皮肉虽布满交错的陈年疤痕,但碎骨已被老医师接正,外形瞧着倒与常人无异。
“手有好转么?”他问。
王寂答:“还是老样子,没甚知觉。”
王琢微微低首,将王寂的左手送至唇边,将中指衔入口中。
温热湿软的舌尖在那指节上舔舐、缠绕。
那根被含在口中的手指,竟奇迹般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