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63)

2026-06-15

  王琢仍是说:“你在,我会分心。”

  王寂实在不解,追问道:“我到底哪里惹你分心了?我王寂自认能文能武,天下诸事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你若得我相助,无论何事皆可事半功倍。放着这么好用的人,你为何不用?这么好用,又为何会惹你分心?”

  王琢抿抿嘴,他自然知晓王寂的能耐,可他也是有不能言说的私心的。

  王寂见他不语,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抢了你的风头,只做个幕僚默默辅佐你便是。”

  王琢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会怕你抢了风头?”

  王寂道:“那你倒是为何不让我跟着你?”

  王琢被他问得烦了,霍地起身,只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傻?!”,便跑了。

  “我傻?我王寂傻?”真是闻所未闻。

  王寂望着空荡的门口,自语道:“明明是你自己有话不讲清楚……”

  王寂满心郁结,索性去寻谢莲,让谢莲给他出出主意。

  谢莲听罢,起初还一本正经地帮他分析一通,最后,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神秘一笑:“这事儿,还得你去亲自问他,我不方便讲。”

  王寂皱眉:“你知道是何缘由?”

  谢莲道:“大概能猜出几分……表哥你这般聪慧,王琢的底细你比谁都清楚,怎的在一件小事上,竟糊涂至此?”

  王寂道:“你就直说吧,别跟我绕圈子了。”

  谢莲连连摆手:“这叫我如何启齿?哎呀,你还是自己回去问他吧。”

  说完,谢莲也跑了。

  王寂没辙,只得回去再问王琢。

  夜里,他想尽法子去勾引撩拨,非要逼王琢吐露心意。

  王琢被他磨得丢盔卸甲,终是红着脸,挤出一句:“我、我见到你……就想跟你做啊……”

  王寂愣了一瞬。年轻人血气方刚,原也寻常,但这等心思,前提须得是喜欢那人吧?

  王寂凑近他问:“你喜欢王寂么?”

  王琢偏过头说:“喜欢。”

  王寂又问:“不止喜欢手,也喜欢人,对么?”

  王琢脸色红得更甚,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寂眼底顿时情|潮翻涌,却仍努力强撑着问他:“可昔日我们一路逃难,不也能将诸事做得有模有样么?”

  王琢被他逼得眼角发红:“那时的事又无需全神贯注……跟如今处置军政要务,怎能一样?”

  得了这句交底,王寂绷着的理智彻底溃散。不过数息,便缴了械。

  事毕,王寂将王琢拥入怀中,餍足一笑:“好,为了不妨碍你处理政务,我白日里便不出现在你面前。等你年纪再长些,不再这般贪欢了,我再去你身边陪你,如何?”

  王琢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应道:“嗯……”

  此事就此,顺利揭过。

  ……

  此后数年,豫章城在王琢的戍守下,抵御了几波小股势力的滋扰。随着兵强马壮,谢彦的势力不断向西南扩张,霸业版图越发稳固。

  历经五年乱局,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北方,鲜卑拓跋部虽鲸吞了关中、洛阳及中原腹地,可他们“不习水战”,铁骑到了长江与汉水边,便只能望洋兴叹。因此,他们只能不断派兵袭扰南阳、襄阳一带,企图寻到渡江跳板。

  东部,南晋王朝虽占着“正统大义”的名分,据有天下最富庶、财帛最多、文化最鼎盛的江东之地。可皇帝受制于世家大族,已无实权。且建康的地理位置极为尴尬,若上游谢彦造反,顺江而下,几天便能打到建康城下。

  南晋朝廷内部更是门阀林立,王谢袁萧在朝堂上天天内斗,纸醉金迷,国家吏治萧弊。

  西南方,豫章王谢彦攻城略地,占据荆湘、荆楚,及长江上流重镇,控制着江汉的广阔区域。他的势力范围处在南晋上游,进可顺江东下威胁建康,退可死守荆襄对抗北部鲜卑。

  但谢彦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公然造反,即是乱臣贼子,下场便如其他被他讨伐的势力一般;何况,他也需要直面北方鲜卑的军事压力。

  如今这般割据一方,与中央和鲜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对他来说,已然足矣。

  天下虽称不上全然太平,但也大抵稳定下来。各方势力皆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偶尔会有小股兵乱,却未再有更大战乱。

  ……

  又是一年岁暮。谢莲云游归来,恰好赶上除夕。

  拜会过叔父与各房家主后,谢莲来到太守府,同王寂和王琢一道守岁。

  王寂容颜未改,风骨依旧;王琢则愈见温润沉敛,气度已成。

  自那年手伤之后,王琢便不许王寂沾酒。王寂已荒了酒量,不过几盏,便醉得沉沉睡去。

  谢莲笑道:“表哥现在这么不中用么?”

  王琢道:“我一直不许他饮酒。”

  谢莲失笑出声,“他竟肯依你?”

  王琢“嗯”了声。

  谢莲道:“表哥,可真是听你的话啊……”

  王琢只淡笑不语,谢莲便也换了话头,二人继续浅饮闲谈至深夜。子时一到,外头爆竹声起,烟花映亮夜空。王琢推开窗,望向漫天星火。

  谢莲的声音自背后缓缓响起,“王琢,当年你偷跑出玉栖苑,来梅园找我,表哥其实都知道的。”

  王琢身形微顿,转头看向谢莲。谢莲抬眼与他对视,“我教你读书、习武、讲古,皆是表哥授意。可我待你,也是出自真心,真的当你是朋友。你不会怪我吧?”

  王琢轻轻摇头。

  “这些表哥对你讲过吗?”

  王琢再度摇摇头。

  谢莲叹息着笑了声:“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表哥从没想过要困住你,他不过是以自己认定的方式护着你罢了。你或许不懂他为何这般,不懂他做了诸多事,却从不与人讲,我也不懂……但表哥就是这么一个难懂的人。”

  王琢从前也不懂王寂,后来却渐渐懂了。

  再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王寂了。

  真正被囚住的,从来不是他,而是王寂。

  王寂将他自牢笼中救出那一刻,就注定被他囚着心,囚着身。即便从云端跌入泥潭,也在所不惜。

  王寂什么都不必讲。

  为了自己,王寂放弃了一切。

  他不瞎,他看得到。

  可他尽管最懂王寂,也仍有不懂之处。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王寂这样喜欢了?

  谢莲走到窗前,拍拍他的肩头,“你是表哥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盼他幸福。你是我的朋友,我也盼你幸福。”

  王琢回眸,看了眼榻上安睡的男人,多年来,那只左手仍是没有太多知觉,或许一生就这样了。

  但,那又如何。

  王琢目光移向他的朋友——谢莲,微笑道:“放心吧,我们会幸福的。”

 

 

第53章

  入秋时节, 王家主母谢氏携长子王瑾南下豫章探亲。

  谢氏宗族于水榭设下接风大宴。王寂、王琢与谢莲自然皆在席间。

  谢氏并未见过王琢,也未曾想到当年那个拘在玉栖苑的贱民,竟生得这般龙章凤姿、气度沉渊,莫说是南晋朝堂, 便是放眼天下, 也难寻出这等拔群的容色。

  难怪她儿王寂会如此义无反顾。

  可她并不信这世上的男子有什么真心。

  当初她家老爷也曾于新婚燕尔时对她海誓山盟, 可成婚三载后, 便急不可耐的娶了侧室。此后短短七年,各房小妾足有八人之多。

  她最初是有不甘, 可得知别人家的女眷皆是如此待遇, 甚至还不如自己, 有的连当家主母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还好她家老爷去的早,自己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又争气。

  老大大权在握, 妻妾、儿女满堂;老二乃当朝中书侍郎,为天子近臣;三个女儿一个嫁入皇家, 尊为贵妃, 另外两位女儿皆是嫁入高门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