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并无逃离王府的念头,只是困在玉栖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况,他也无处可逃,玉栖苑外,还有更高的墙,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总需几分消遣,这般偷偷溜出来,于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惊心的乐事。
府中仆役往来不绝,他一路屏息避让,久未活动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奋,却让他愈发动弹得轻快,喘息间尽是少年人的雀跃。
来到梅园外,守门者是寻常家丁,不似玉栖苑外佩刀侍卫那般森严。
他绕到园墙外侧,四下转转,便见墙根下有一处狗洞,当即俯身钻了进去。
园内梅香扑面,清冽浸骨,风中更有丝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声走近那座三层飞楼,远看如精巧楼阁,近看才发觉飞檐斗拱,气象阔大,不像高阁上所见那样小巧玲珑。
楼底临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抚琴。
不远处侧立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
抚琴之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广袖垂落如流云,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双目却似含烟笼雾,失了焦点。
王琢虽不通乐理,却也常听王寂抚琴,优劣好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此时弦音泠泠,清润如泉,不觉听得痴了。
倏然间,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侧首倾听,耳廓微动,似是捕捉到了异响。
接着,王琢也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假山后缩了缩。
然后,他听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声音,“怎的在此抚琴?不冷么?”
王琢心头猛地一跳,那嗓音太过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听到。
另一个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里有分忧愁,怎么,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于一隅,你心情会好么?”那人道。
王寂笑,“我这不是得了空闲便来陪你么?”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没来了。”
王寂仍是带着笑:“怎么,生气了?”
那人:“生气。”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齿,“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气莫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假山后的王琢早已浑身冰凉,一种难言的羞耻自心中盘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见王寂执起那人的手,将一只雕花木匣递了过去。
那男子接过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轻摇。
他问:“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珑机巧匣,那边还有一箱,够你解闷许久。”
言罢,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摆弄那木匣。只见木匣在他手上应声拆解,又转瞬重组,变幻出种种精巧形态。
男子笑了起来,“这个有趣!”
王寂问:“喜欢么?”
男子道:“喜欢。”
王寂牵起他的手,引向身侧木箱:“这里尚有满箱,足够你拆解把玩许久。”
那男子指尖抚过箱中件件机巧,脸上喜色愈浓。
其后二人说了什么,王琢已无心细听,早从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语和举止皆如此亲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宠。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宽阔,坐在那里与王寂身材相当,应是已经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将来莫非也会如此?
成为王寂众多男宠中的一员?
回到阁中,王琢后背已浸满冷汗。
他唤侍女备下热水,沐浴更衣后,便敛了心神,去书阁听苏夫子讲授课业。
晚膳后,他卧于榻上,尚未合眼,便听到门轴轻响。
王琢未起身见礼,只拿背对着门,佯装沉睡。
脚步声缓缓趋近,王琢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床身微动,王寂自他身边躺下,温热的唇在他耳尖轻点了下,“睡了?”
王琢眼闭得更紧,纹丝不动。
王寂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阵阵沉香混着酒气飘进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种王寂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是个酒鬼。
王寂身上经常很烫,要敞开衣襟散热,要么就是饮酒散药,他说是服了“五石散”的缘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烫,春日微凉,有他在身边,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轻轻拾起,一枚微凉的玉饰套上拇指,触感温润细腻。王寂的声音低缓传来:“改天带你去围猎。”
围猎?
王琢心中微动,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
他听到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躺下,手环上他的腰。
直到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鼻息,王琢才借着昏黄的烛火,悄悄打量拇指。
那是一枚韘式珮,玉质莹润,纹路规整,与王寂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尺寸也贴合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特意为他定制。
王寂真会带自己出去围猎么?
一时间,白日里那些关于“面首”的恼人心思,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冲淡。
王琢摩挲着玉韘,满心皆是对 “围猎” 的期待。
第6章
不知那日王寂是否喝的太多,说带他围猎,却等了几日也没再提到此事。
王琢闲着无事,又从狗洞钻出。
他再次来到那处梅园。
梅园依旧清寂,相较王府别处的人来人往、规矩森严,此处似被遗忘的角落,静谧得能听见梅枝轻摇的簌簌声。
他信步闲逛,园内寒梅满枝,暗香萦绕。
行至深处,见几间素净偏房,檐下青苔覆阶,窗棂蒙着薄尘,似久无人居。
偏房又有一处花园,进入园内,竟藏着一汪温泉池,水汽氤氲而上,混着草木清气,宛若琼台仙境。
王琢行至池边坐下,指尖轻拨泉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自在中,忽听身后有人说话:“是谁?”
王琢不觉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六角亭中,斜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手中执着一只银色酒壶,正自斟自饮。
那人眉目清俊,广袖流云,正是前几日在飞楼下瞧见的那位公子。
王琢连忙躬身施礼,小声道:“小人……见过大人。”
那男子眉峰微蹙,讶于这稚嫩的声线,他缓缓起身,扶着亭栏走来,问道:“你是何人?”
王琢左思右想,不论如何回答都不合适,便道:“小人是府中新来的洒扫小厮,一时迷了路径,误闯贵地,还望大人恕罪。”
男子循着声息,行至他身前站定。
王琢暗自忐忑,忽见他抬起手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头,只当是要受罚。
未料那只手却轻轻落在他的头顶,笑道:“还这么小。”
王琢僵着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男子问:“多大了?”
王琢答:“十四了。”
男子:“十四了?个子有点小,平日里得多进些饮食才是。”
王琢点头:“嗯。”
男子道:“平日能吃饱吗?”
王琢再度点头:“能吃饱。”
男子道:“那就好。”
王琢奇怪,自己冒昧闯入,扰了贵人清兴,换作过去,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污言秽语,怎会相安无事?
王琢缓缓抬头,见那人并未看他,而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身后数尺之外,茫然无依。
凑近了才看清,那人瞳仁竟是灰色的。
王琢恍然,此人,莫非……是个瞎子?
念头刚起,就见那人娴熟地从他身边绕过,坐在池畔,撩动池水,“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王琢心想,王寂不是常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