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6)

2026-06-15

  王琢的手心,很快便布满了戒尺的红痕,有时写书写得晚了,手腕酸痛,连握筷都觉得费力。

  可他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咬牙坚持。他知晓,这是主人为他好,教他识字,教他规矩,是想让他摆脱那卑贱的根,是想让他配得上“王琢”这个名字。

  王寂似乎总是很忙,白日里几乎不来暖阁,只偶尔在晚上才会过来。

  但他来的时候,总会带些礼物。

  有时是一枚莹润的羊脂玉坠,雕着玲珑的玉兰花,系着红绳,替他戴在腰间;有时是一身精致的锦袍,或是蜀地进贡的蜀锦,或是西域传来的织金缎;有时是外邦进贡的明珠,颗颗圆润饱满,莹光流转,被他随手搁在案上;还有波斯的地毯,大宛的汗血宝马雕像,林林总总,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宝。

  除了这些珍宝,王寂还会带些精致的糕点。

  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玫瑰酥、有时是牛乳酪,他说:“这是皇上赏的,味道甚佳,你尝尝鲜。”

  那些糕点,皆是御膳房的手艺,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是王琢从未尝过的美味。

  王寂最是喜欢拈着精致点心,亲自喂他,似是拿他取乐。

  王寂也会陪他一起用膳,看着他笨拙地用着玉箸,他并不笑他,反而亲自教他如何用箸。

  王寂的手,拿着翠绿玉箸更显得皮肤白皙细腻,手骨瘦长。

  王琢每每看到都会感叹。

  王寂无论行立坐卧,或是执箸用膳、握笔挥毫,哪怕随意地斜倚在一旁,都是身姿翩然,自带矜贵气度,风雅天成,没有半分矫揉。

  那苏夫子虽日日教他坐立行走、进退礼数,可对方那端方规整,谨慎克制的姿态,与王寂浑然天成的清贵优雅相较,终究少了一股融于骨血的从容韵致。

  王琢的目光便不自觉追着王寂,将他举手投足、颦笑顾盼皆镌于眼底,闲时便在脑中反复回溯,摹其神韵、仿其仪态。

  长此以往,倒也学的有模有样,还得了夫子夸奖。

  时间长了,王琢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最初心中的疑惑被他藏于心底,仿佛自己真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仿佛这暖阁,便是他的归处。

  连王寂口中的“宝贝儿”听着也渐渐顺耳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他在玉栖阁,安然地,浑噩地,度过了一年。

  某一日,他因前夜练字太晚,白日里听苏夫子讲《论语》,竟忍不住打了个瞌睡。头刚一点,便被苏夫子的戒尺抽在了桌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他瞬间清醒。

  苏夫子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竖子不足与谋!面首像你这般好命的,这世间能有几人?主子待你这般厚恩,给你锦衣玉食,请夫子教你读书,你却竟敢在课堂上打瞌睡,真是不知好歹!”

  戒尺落下,抽在他的背上,一下,两下,三下,皮肉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可王琢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苏夫子,嘴里反复念着那个陌生的词:“面首……何为面首?”

  苏夫子闻言,脸色更沉,冷哼一声,将戒尺掷在桌案上,拂袖而去,连半个字的解释都不肯给他。

  王琢背上的疼痛渐渐清晰,心里的疑惑也越发浓重。

  面首——

  这两个字,从苏夫子口中说出,带着轻视与鄙夷,令他不适。

  待苏夫子走后,便拉住了端茶进来的侍女,低声问道:“姐姐,方才夫子说的面首,究竟是何意?”

  那侍女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迷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终究是抵不过他的追问,低声答道:“公子,面首……是男宠,男妾。是依附于权贵,供人取乐的人。”

  男宠、男妾。

  这名词入耳,如冰锥直刺灵台,周身血液似凝住。

  他竟……竟是王寂的男宠?

 

 

第5章

  男宠……

  男宠该是他们之间这种相处方式吗?

  难道只是养着、宠着,就是男宠?

  可看夫子和侍女讳莫如深的样子,他觉得,绝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

  那日之后,王琢便失了魂,整日心神不宁。

  暖阁里的暖香,变得刺鼻;精致的珍馐,变得难以下咽;王寂送来的珍宝,变得像枷锁,死死地锁着他。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洗去了狼狈,换上了华服,眉眼精致,可那张脸,却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皮囊。

  他终于明白,那日在金谷园,王寂为何会看中他;终于明白,王寂为何会那般亲近他;终于明白,那狩猎般的目光,那细密的网,只是为了将他圈在身边,做一只供他取乐的面首。

  这份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刻意避开王寂的触碰,开始在他靠近时,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王寂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却未向过去那样教训他,反而待他越发温柔。

  冬至后十日,王寂来暖阁时,手中提了一只鸟笼。

  那鸟笼用金丝打造,华丽的,精致的。

  笼中站着一只雀鸟,羽毛五彩斑斓,红的似火,蓝的似天,绿的似玉,尾羽修长,如同披了一身锦绣,鸣声清脆婉转,极为动听。

  王寂说,“这是一只西域进贡的七彩雀,乃世间罕见的珍禽。”

  王寂将鸟笼搁在桌案上,看着笼中振翅的七彩雀,“见你整日闷在暖阁里,怕是无趣,便寻了只雀儿来,给你做个玩物。”

  七彩雀在金丝笼中振翅,想要飞出,却一次次撞在金丝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无论它怎么努力,终是飞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跳跃。

  王琢看着那只七彩雀,还有精致的金丝笼,怔怔地站着。

  自己与这笼中雀,有什么分别?

  被圈在琅琊王府的暖阁里,被锦衣玉食供养着,被金丝打造的牢笼锁着,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半步都走不出这方寸之地,永远也飞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问他:“几岁了?”

  王琢讷讷地答:“开春,便十四了。”

  王寂轻笑,声音低沉:“还小呢。”

  不知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从尾骨蔓至头顶。

  自己之所以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纪还小。

  那等他再大一点呢?

  王寂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又听王寂说:“不过,汉文帝刘恒,14岁便有了馆陶公主。许多妇人14岁也都嫁人生子了。”

  王琢骤然双目圆睁,身体僵硬如铁。

  王寂见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颈子,笑道:“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王琢忙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王寂嘴角含着笑,一双眸子慵懒地半睁着,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映着,似是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他这种阴滑面相,看着不像会说真话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还是松了口气。

  *

  王琢日日坐于高阁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墙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画了简单的地图,并标记好每个特殊建筑的造型样式。

  他在玉栖苑内转了几日,也将园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园子门口站了四名带刀侍卫,他尝试过,说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卫拦住。

  阁门口也有侍女,只要他从阁中走出,侍女便会跟着他。

  于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开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从高阁后窗爬出,灵巧地躲过侍卫,细瘦的身材可以轻松从狗洞钻出。

  年龄的增长并未给他的身形带来什么变化,这对王琢来说,是一份惊喜。

  他自怀中取出所绘简略地图看了看,玉栖苑坐落于府邸西端偏中之处,府邸最北一带,应是主子们的居所。

  西侧屋宇连绵、亭馆错落,他立在高阁之上,早已望见那座三层飞楼,隐于千树梅海之间,是王府一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