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松台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瓦砾的对面,盯着他。
“南川……在哪里?”季晚苦涩地开口,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野风吹大地】
“南川?”松台冷笑一声,摊开双手,指向周遭,“就是这些,就剩这些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这些,不是你要的吗?心心念念十几年,想要来南川,想要……‘回家’?”
“……为什么?”季晚听见自己说。
明明言辞是从口舌间说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又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南川早就没了。”松台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洪水中便没了……镇子上的人,我的父母,都没了……”
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松台忽然笑起来,他一笑,血泪就顺着眼角落下。
“老皇帝该死。季晚你也该死。”松台说,“可三春姐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给了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季晚,我没办法下手。”
*
大暴雨来了。
狂风大作,几乎要掀翻河上的那一行乌篷船。
船工在风雨中大喊:“不能再走了!看不清路了!雨太大,船要沉了!”
然而天子在船上,没有退后的圣旨,便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也不知道在逆水中行了多久。
船身猛地一震,终于停靠在了岸边。
还不等搭上舷板,赵珩便已跨步上了岸,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奔入了黑夜。
天整个黑了下来。
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那些喊着陛下的声音转瞬就消失在了暴雨的嘈杂中。
斗笠与蓑衣是无用的,浑身早已湿透,雨还在不停地往眼睛鼻子耳朵里倒灌。
脚下全是淤泥与沼泽。
漆黑的夜中,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冤魂们仿佛全然复活,要从淤泥中重生,将每个活人拖拽入地狱。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珩终于艰难地抵达了目的地。
松台不知所踪。
闪电划过长空。
照亮了坐在树下安静的季晚。
“季晚!”赵珩喊了一声,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季晚眼神盯着远处的瓦砾,并不看他。
“晚晚!”赵珩将人抱入蓑衣,又唤了一声。
嘈杂的雨,被蓑衣遮挡了少许。
季晚终于缓缓回神,看他。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似在看着赵珩,眼神游移,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双无论什么困境中都清澈发亮的双眸中,再找不到温柔的波澜,只剩下死寂的灰。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赵珩。
像是锥子一般,直插心窝。
飞走的蝴蝶,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再不会飞走。
后悔吗?
就像那在外碰壁的猫儿。
撞尽南墙后。
终究会回到主人的怀抱。
即便是伤痕累累,但终究不用担心他再有什么不知趣的野望。
可——
季晚不是猫。
是他心爱之人。
赵珩在雨中用唇亲吻怀中人的每一寸肌肤,企图暖热季晚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