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连忙道:“可以了,等友人来了便要走。诸位先坐吧”
那几个商人打扮的连忙作揖感谢:“公子真是大气,多谢多谢。”
商人们落座,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公子说官话,像是京里来的啊。这是要去哪里?”
“与友人回乡。”季晚指了指那边的溪口,“一会儿便去渡口坐船。”
商人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去桐乡,那可是个好地方,桑田漫山、丝绸贵如金啊,听说连洋人也不远万里的来织造局大批采办呢。”
季晚微笑道:“不是桐乡,我们去南川。”
商人思考片刻,问其余人:“南川是哪里?”
季晚一怔,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都纷纷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杭州府,从未没听。”
季晚还要再问,却听松台在酒肆门口唤他:“季晚,走了。”
季晚起身走过去。
松台笑吟吟问他:“与他们说些什么?”
季晚道:“他们没听说过南川。”
“那也正常的,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松台说,“走吧,我可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季晚点点头,随松台走出酒肆,出去的时候,他又再回头去看那些已开始点菜的商人们。
……确实不像本地人。
*
松台请了一条小舟,船工摇橹,舟便轻轻而上。
渐渐地,风景便有了不同。
绵延的远山犹如画卷。
交织的河道上来往的都是乌篷船。
两侧青砖瓦房枕水而建。
有着渔家姑娘,在远处的小船上唱着什么歌……
仔细去听,那似乎并不是渔家姑娘,却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令人胆寒的深宫中,他哭着要回家时,三春姐轻轻哼着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三春姐,这是什么歌。”年幼的他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三春姐的衣袖问。
三春节笑着回他:“这啊,这是南川的歌谣。晚晚……是南川……”
现在南川到了。
他们停靠在了青石砖垒成的码头上,从码头走了几步台阶,便看见了一片长满了荒草与树丛的平原。
松台在那破损的,全是爬山虎的青砖路上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着说:“季晚,快来,我带你回家。”
没有南川镇。
曾经是河道的地方被无数鹅卵石和泥沙填平。
两侧的护河柳长得又高又大,每一根枝条都冲着天,乱糟糟长着。
听得见虫鸣鸟叫。
唯独没有人声。
松台的脚步在荒野中那么的清晰,更清晰急促的是季晚的心跳。
然后是他开始颤抖的呼吸。
接着转过一道弯,便瞧见了南川桥。
季晚脚步一顿。
三春节温婉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
桥塌了,厚重的石块落在鹅卵石上,残破不堪。
那些嬉戏的小狮子,多半都已经被风化成了模糊的样子,再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眼前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揉碎成了光斑,又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吹而散。
松台收了所有的笑与温婉,冷冰冰地盯着他:“还走吗?你都看到了吧。南川早没了。”
季晚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越过松台,继续前行。
没有河堤,或者说曾经可以拦下洪水的河堤早就被冲垮,砖头上长满青苔,隐匿在了荒草中。
砂石还松软着。
砖头与鹅卵石却硌脚。
让这段“回家”的路变得分外艰难。
季晚一脚深一脚,踉跄着在河堤上走过,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已中空、腐朽的槐树。
——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
菟丝子的藤蔓,将它紧紧缠绕,爬满了它的每一片枝叶,吸走了它的每一滴汁水,让它奄奄一息,让它不堪重负。
而树下……只有一堆看不清模样的,同样被菟丝子覆盖的瓦砾。
他好像在做梦。
又或者他一直活在梦里。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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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快乐?
第73章 第73章 归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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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100)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