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00)

2026-06-16

    季晚连忙道:“可以了,等友人来了便要走。诸位先坐吧”

    那几个商人打扮的连忙作揖感谢:“公子真是大气,多谢多谢。”

    商人们落座,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公子说官话,像是京里来的啊。这是要去哪里?”

    “与友人回乡。”季晚指了指那边的溪口,“一会儿便去渡口坐船。”

    商人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去桐乡,那可是个好地方,桑田漫山、丝绸贵如金啊,听说连洋人也不远万里的来织造局大批采办呢。”

    季晚微笑道:“不是桐乡,我们去南川。”

    商人思考片刻,问其余人:“南川是哪里?”

    季晚一怔,看向其余人。

    其余人也都纷纷摇头:“来了这么多次杭州府,从未没听。”

    季晚还要再问,却听松台在酒肆门口唤他:“季晚,走了。”

    季晚起身走过去。

    松台笑吟吟问他:“与他们说些什么?”

    季晚道:“他们没听说过南川。”

    “那也正常的,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松台说,“走吧,我可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季晚点点头,随松台走出酒肆,出去的时候,他又再回头去看那些已开始点菜的商人们。

    ……确实不像本地人。

    *

    松台请了一条小舟,船工摇橹,舟便轻轻而上。

    渐渐地,风景便有了不同。

    绵延的远山犹如画卷。

    交织的河道上来往的都是乌篷船。

    两侧青砖瓦房枕水而建。

    有着渔家姑娘,在远处的小船上唱着什么歌……

    仔细去听,那似乎并不是渔家姑娘,却像是许多许多年前,在令人胆寒的深宫中,他哭着要回家时,三春姐轻轻哼着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二梦雀儿闹枝头,三梦槐花落满肩。

    “三春姐,这是什么歌。”年幼的他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三春姐的衣袖问。

    三春节笑着回他:“这啊,这是南川的歌谣。晚晚……是南川……”

    现在南川到了。

    他们停靠在了青石砖垒成的码头上,从码头走了几步台阶,便看见了一片长满了荒草与树丛的平原。

    松台在那破损的,全是爬山虎的青砖路上走了几步,回头对他笑着说:“季晚,快来,我带你回家。”

    没有南川镇。

    曾经是河道的地方被无数鹅卵石和泥沙填平。

    两侧的护河柳长得又高又大,每一根枝条都冲着天,乱糟糟长着。

    听得见虫鸣鸟叫。

    唯独没有人声。

    松台的脚步在荒野中那么的清晰,更清晰急促的是季晚的心跳。

    然后是他开始颤抖的呼吸。

    接着转过一道弯,便瞧见了南川桥。

    季晚脚步一顿。

    三春节温婉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

    ——南川桥上有十二只嬉戏的小狮子,过了桥,沿着河堤走片刻,就能看见一株大槐树,双人合围才抱住。

    桥塌了,厚重的石块落在鹅卵石上,残破不堪。

    那些嬉戏的小狮子,多半都已经被风化成了模糊的样子,再看不出来本来的模样。

    眼前开始模糊,所有的一切都揉碎成了光斑,又随着泪水的滴落一吹而散。

    松台收了所有的笑与温婉,冷冰冰地盯着他:“还走吗?你都看到了吧。南川早没了。”

    季晚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越过松台,继续前行。

    没有河堤,或者说曾经可以拦下洪水的河堤早就被冲垮,砖头上长满青苔,隐匿在了荒草中。

    砂石还松软着。

    砖头与鹅卵石却硌脚。

    让这段“回家”的路变得分外艰难。

    季晚一脚深一脚,踉跄着在河堤上走过,片刻后,他看见了那已中空、腐朽的槐树。

    ——姐姐的家,你的家,就在树下。

    菟丝子的藤蔓,将它紧紧缠绕,爬满了它的每一片枝叶,吸走了它的每一滴汁水,让它奄奄一息,让它不堪重负。

    而树下……只有一堆看不清模样的,同样被菟丝子覆盖的瓦砾。

    他好像在做梦。

    又或者他一直活在梦里。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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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一快乐?

 

第73章 第73章 归途(三)

    =====

    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100)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