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坐在圈椅中,盯着不远处那熏香大炉出神。
那一捆来自浙江布政司的密卷在他掌下握了许久,他像是抚摸什么活物般,缓缓抚摸那密卷。
外面大集快收尾了,零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那些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照进屋子里,与炉中的火光映衬,斑驳地落在赵珩的半脸上。
另一半的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松台在门口站了片刻,端着钵入内,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恭敬地行礼,准备退出去。
“你应该早就察觉朕在你们身后了……”赵珩开口,“你不怕朕在你们抵达前,阻拦你?让你功亏于溃?”
松台脚步一顿,转身笑道:“陛下怎么忍心让季晚失望呢?对吗?”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没猜错的话,应是被季晚再度拒绝吧?”松台往前一步,又道,“陛下想必已得到了关于南川的消息,何必拦着我们呢?”
赵珩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想说什么?”
“尚有归途,便生贪念。”松台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轻飘飘地开口,“他心中执念一日不消,陛下便一日求而不得。待他真的死心,陛下所愿才能成真呢。”
*
松台走了。
赵珩打开了那钵。
萝卜粥在钵内,暖香,黑暗中被炉光拂过,晶莹如玉。
咻的一声,最后的烟花冲上了半空,炸出了花团晶簇。
然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大集散了。
天黑了。
赵珩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独坐片刻。
他紧紧握住了那捆密卷,下一刻,抬手将那一捆密卷扔进了香炉。
一瞬间,炉火点燃了蜡封的油纸包。
将所有有关南川的一切……
燃烧殆尽。
第72章 第72章 归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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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台走后,沈苍送了温热的茶水进来。
他点了灯,屋子里便亮了起来。
“陛下,可要歇息?”他问赵珩。
赵珩回神,看他半晌,忽然道:“我听说你养了只猫?”
“啊对……”沈苍下意识回,“之前在开平时,有一次鞑靼人来屠村。我们去迟了,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那只猫血糊糊地守在不知道谁家门口,一直喵喵叫,看得人心疼,便一直养着,带去了京城。”
“很宝贝它?”赵珩又问。
说起猫来,沈苍倒是健谈:“开始也没想养,可它太黏人,若我不在,连饭都不肯吃。只是之前放养惯了,总不肯安心在院子里待着。这些日子托了下面人喂它,也不知道受苦了没有。”
“那怎么办?”
……好奇怪的问题。
沈苍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让它出去遛遛吧,等它在外面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自然知道家里好。”
“……不撞南墙不回头。”赵珩颔首,凝视那燃烧的密卷,“人也一样……”
*
季晚二人在第二日清晨天边才有微光时,便离开了北家坪。
镇上悄无声息地,只有早餐铺子开了。
有些赶路的在那铺子买吃食,豆浆、烧饼,还枣糕。
季晚买了几块,店家用荷叶包了交给他。
他对松台道:“你等等。”
然后转身往后走了十几步,交给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金言。
“帮我转交给他。”季晚说,“跟他讲,我走了。”
金言被发现了,却来不及窘迫,手里拿着那温热的荷叶包,直到季晚离开。
*
这包枣糕很快就送入了雅园,送到了赵珩的面前。
他似一夜未眠,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只是案头的奏折已消了大半。
沈苍将荷叶包放在碟子里,呈到他手边,他用银筷挑开,里面的枣糕还散发着热气。
赵珩有一瞬的怔忡。
“金言来报,季掌印走了。”沈苍说,“松台带着他出了北家坪,没走关隘,转走了水路。已经快到码头了。顺响河往下,待过了宿州,便要入漕河,最多三日,可抵杭州府。”
赵珩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枣糕入口。
甜里带了些苦,枣的香味没有,松软也不够……比季晚做得差远了。
“不追吗?”沈苍困惑。
赵珩缓缓咀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块枣糕下咽。
“不急。”他翻开下一本奏折,“再等一等。”
*
等到了码头,季晚才知道要改走水路。
松台笑吟吟对他解释:“有了路引,便不怕盘查,走水路自然快得多。”
这一路的方向都是松台操心,如今说得合乎道理,季晚便再没有多的话。
走水路确实快得多,顺响河而下,只用了半日便抵淮安,又在淮安换了可容纳百人的大型商船,入了漕河。
漕河横贯南北,北抵顺天府通州渡口,南段穿杭州入钱江。
一眼望过去天地宽阔,河水滚滚向着东南奔涌,一眼看不到尽头。
河岸宽广,商运繁忙。
迎面而来的纤夫与乘风扬帆的商船挤满了河道。
两岸也繁华极了,楼宇一栋连着一栋,驮着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
船儿在水面上走。
季晚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
才过淮安便这般繁华,不知道那杭州府下的南川又是何等繁荣景象。
想必更是安居乐土。
他虽未曾抵达乐土,可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南川河,那有着十二只狮子的小桥,那小院和槐树……
*
就像松台所言,陆路二十日,水路不过三五日。
中间又上岸停留两次,便已入了太湖,按照计划在湖州再休整两个时辰,换小舟溯行半日便抵南川。
太湖有螃蟹。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刚开了湖,吃头茬六月黄的时候。
要吃螃蟹,不可无酒。
松台与季晚在湖边酒肆点了吃食,又要了二两加饭酒在温着,等螃蟹蒸好了端上来时,酒也温了。
“尝尝看。”松台说。
季晚品了一口:“与宫里的黄酒有些区别。”
“那是的,宫里都是二十年的花雕……加饭酒是民间常饮的。”松台道。
他拿了蟹锤将蟹壳撬开,一点点地剥螃蟹,手指灵巧一动,就将一些蟹肉蟹黄放在了季晚的碟子中。
片刻后松台又道。
“小时候家中清贫,父亲平时难得小酌。每逢这个时节,就借着带孩子游玩的理由,告辞母亲,带着我和姐姐来太湖吃螃蟹。他给我们剥,我们吃。
“父亲只看着,时不时喝一杯加饭酒。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吃……他总说不爱吃。
“可到了我们要回家的时候,他又会再买一些,提着回家送给母亲。”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溪口:“就从那里回家……季晚,一会儿我们往那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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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吃了。
酒喝了大半。
松台起身去找店家结账,季晚又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围都坐满了人,醉言笑语的,听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
有新客进来找位置,见季晚独自一人,问:“公子可是吃完了?我们可以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