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手可以令无数人头落地,谈笑之间可翻弄朝堂风云。
一个念头便可改写无数尘世众人的命运。
天下乾坤在握,生杀荣辱予夺。
江山、名声、权势、敬畏……没有一样,如今的他求不得。
可偏偏,偏偏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莫遑论一颗心,就算是一道背影……
他也不愿给。
他亦得不到。
那些不熟悉的情绪在赵珩心口积蓄,刺得人呼吸不畅,但他背脊挺直,依旧维持着帝王威仪,并没有低头。
“朕要想拘你回宫,你真以为自己能出走二十日,能走到徽州?”赵珩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来,任何时候,只要朕一声令下,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一地能容得下你。”
“……我知道的,是你的纵容默许,我才能走到这里。”季晚轻轻说,“可我已经在这里了,怀瑾。我已经……出宫(98)了。”
天边烟火再起。
晚风揉碎了那些点点光斑,最后落在了季晚的眉眼间。
季晚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星光。
他亦似站在星光之中,距离天子有无尽的距离。
像是在眼前,又像是已抵天边。
*
回客栈一路无言。
直到入了客栈的大门,站在院子里时便要分道扬镳。
赵珩忽然笑了出来:“你一句不要再相见,说得真轻巧。”
季晚回头看他。
赵珩还在无声地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季晚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一盏孤独的灯,落在了无人的荒野中。
这一刻,季晚有些冲动,他想上前拥抱天子,想要抚平那眼中的孤独与刺痛。
“怀瑾……”
赵珩笑着笑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可晚晚,你不能这样对朕……朕可以纵你出宫(98),可以容你山水逍遥,唯独不能承受……再不相见的结局。”
*
季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赵珩也回去了。
雅园的门紧闭,连金言也不见踪影。
可季晚却似乎还能看见赵珩刚才笔直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
从赵珩嘴里袒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带着他意料之外的情绪。明明赵珩的语调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又威压逼人……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还在为他那个眼神隐隐作痛。
深宫十五年。
皆是负重前行。
谨小慎微,卑躬屈膝,鼓起勇气活着已经耗尽全部心力,永远垂下的头颅无暇仔细打量任何人。
于是到今日,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与赵珩对视……
“……原来也是一样的。”他喃喃。
楼下传来嘈杂声,吸引了季晚的注意,他起身打开窗户看过去。
客栈厨房里的帮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集上回来了,正拿了数个大木盆在楼下洗白萝卜,又说说笑笑。
季晚下了楼。
昨日认识的那个厨师便与他打招呼。
“这是做什么?”季晚问他。
“今年萝卜丰收,老板从大集上买了一整车回来,打算晒成萝卜干哩。”厨子道。
他卷了袖子,在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我能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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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吃惊道:“您可是贵客。”
“无妨的,这个我会做。”季晚笑了笑,“我喜欢的。”
他确实喜欢与烹饪有关的一切事宜,当在木盆边开始清洗萝卜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便随着一盆盆污水流逝了。
白萝卜在手中,温润喜人。
清水涤荡间,别有些可爱的仪态。
他记得那次在王府小院里做萝卜炖羊肉,赵珩穿着贴里洗萝卜的样子,略有点笨拙,但胜在专心认真,每一根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他现在……
季晚怔了怔。
“客人,您洗好了没有?”厨子的声音传来,唤醒了季晚。
“好了。”他连忙把萝卜都捡到干净的木桶里,提到抱厦下。
客栈里面下了两扇木门,洗净了早就支在抱厦下,洗净的萝卜全都倒在上面,堆成了小山。
两侧站了三五个帮工,拿着刮刀将萝卜皮剃个干净,又扔到案板墩子上去,厨子便利落地切成长条,再由其余人晒在院子两侧的簸箕里、石墩子上……
切萝卜的人手不够。
自然落在了季晚肩上。
那些萝卜切了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似的。
这次他终于只剩下眼里的活计,再没有旁的精力冒出新的思绪。
等所有的地方都晒上了萝卜条,连两侧围墙的瓦片上都开始密密摆放的时候,松台终于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等到了客栈大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饴糖来,那些孩子们便抢了一哄而去。
松台笑吟吟地看那些孩子们散在人群里,这才走到抱厦下,看了一会儿。
“是打算在这里做几天帮工赚盘缠吗?”松台问季晚。
季晚这才回神,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我来帮个忙。”
他与松台回话,手里倒不停,刀工稳且佳,片刻间,整整齐齐地细长萝卜条就让他切了出来,利索地往旁边盆里一推,又拿起来了另一个完整的萝卜切起来。
松台看他半晌,神色复杂地笑了:“你倒是和姐姐一般闲不住,爱管闲事。”
*
萝卜干都晒上了。
还剩下许多萝卜条,被厨子都送给了季晚做谢礼。
因了这些萝卜,晚饭自然也是萝卜为主,先煮了些大米,又将萝卜切丁,打算做些萝卜粥。
把萝卜下到锅中,撒上盐巴后,两个人便在厨房里闲了下来。
季晚道:“……皇上找来了。”
松台并不吃惊:“雅园那位?”
季晚怔了怔:“你……知道了?”
松台一笑:“很难不察觉吧。得了这般照顾,也太凑巧了……不过端看你怎么想,去南川有数条路,我可以带你换一条走。”
季晚摇了摇头:“他不会再追来了。”
“哦。”松台看他。
松台眼神锐利,像是直勾勾地看穿了季晚,季晚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那锅中的萝卜粥。
“我并未去过南川,一路都是你当向导……都听你的。”他又说。
“好。那就听我的。”松台倒是回答得干脆。
又过了一会儿,萝卜粥开始咕噜噜地黏稠冒泡,飘散了独有的香味。
季晚又撒了些葱花与盐巴,盛了一些出来。
分量不少。
除了两人的食量,还单独地用钵装了满满一钵。
季晚盖上盖子,略迟疑了一下,就听见松台在旁边道:“我去送吧。”
季晚讶异:“我没有……”
“得了。我还看不明白?”松台笑着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等季晚再开口,他已经端起陶钵,走到门口:“我去去就来。”
季晚没再争辩,只低声应了句:“有劳。”
*
松台在门口被反复盘查后,才得以入了雅园。
雅园的堂屋里黑着。
松台进去的时候,赵珩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