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眼里多少带了笑意:“所以你就是金婆婆的孙子。我听婆婆提起过你。”
金言有些窘迫地看他:“季……我是说公子能不能假装没听见。”
季晚摇了摇头:“带我去见他吧。”
*
季晚见到赵珩时,他正坐在圈椅里批阅奏折。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正从沈苍手里接了汤药去喝,还时不时地带了些细细地咳嗽。
沈苍看到季晚,激动坏了,想要开口说话,大约是怕天子斥责,忍着退了下去。
赵珩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从刚才便抬头盯着他一直看着,一瞬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喝的什么药?”季晚低下头轻轻问。
“有些伤寒。”
“不是说病入膏肓,得人搀扶?”季晚又问。
“……那是沈苍胡诌的。”赵珩道,声音因咳嗽过后略显沙哑,又指了指椅子,“坐吧。”
季晚将篾盘放在桌案上,然后在桌子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季晚问:“陛下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要拿你回宫,倒不必朕亲自来。”赵珩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道,“你亲手做的?”
季晚一怔,去看那篾盘里的馒头。
“恰好逢新麦祭,便应景做了些……”季晚应道,“只是做得不太好。”
赵珩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咀嚼,道:“挺好的。”
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
只需要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对方,竟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隐约能听见窗外的喧嚣,鞭炮声一阵阵传来,更衬得这再见的场景无比落寞。
然而赵珩的视线自他进入堂屋便没有移开过,如今也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局促。
季晚看了看窗外,问:“怀瑾,今日有大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珩看着他说:“好。”
*
出门时,天子换了布衣做的直裰,也学季晚般去了冠,换成了平头百姓的布巾。
但还是有些奇怪。
一出去便有人看他。
季晚道:“您走路太拘谨克制了,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
“那要怎么走?”
“要随性一些,背不能挺得太直。步履再随意一些,着急时走得急促些,闲散时要拖沓散漫些。”
他也不过是听了松台的胡诌,自己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今随口一说,赵珩却极认真地听他的话走了几步。
像是孩童学步那般笨拙。
季晚忍不住笑了。
赵珩停下来,也不气恼,只直勾勾看他。
季晚低下头,轻轻道:“大集人多得很,进了人群便没人注意了。”
新麦祭的大集人确实很多。
踩高跷的,碎大石的,耍猴戏的,挤在窄窄的街上,看热闹的人都不肯走,更是将整条街都挤得满满当当。
也可以不去的,但季晚从未瞧过这些民间的把戏,起了孩子心性,一个劲儿往里去。
好几次被人挤得歪倒。
还是赵珩抬手护住了他的肩膀,这才稳住了身形。
终于挤到了前头,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戏法,看完一个又一个,待叫好声起,这才回神去寻赵珩。
赵珩站在他身侧,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正看他。
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这一道风景。
看完了一轮的人群散了一拨,推着二人往前去,一个一个的货摊逛过去。
【围脖:懒2芽】
有卖饴糖的。
有卖香料的。
有卖杂货的。
还有卖首饰的……
季晚在那首饰摊上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长命锁,什么银戒指,都拿起来看一看,赵珩也不催他,任由他看。
货郎也会做生意,笑着与他们聊天:“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啊。路过的吧,这是要去哪儿?”
季晚道:“南川。”
货郎困惑:“南什么……川?”
季晚点点头:“杭州府下的南川。”
货郎有些迷糊地“哦”了一声,再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有些阴沉的赵珩,机敏地没再说什么。
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梅花簪。
比起尚宝监能工巧匠做的那支簪子差远了。
季晚却似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爱不释手。
片刻后他道:“怀瑾……”
“喜欢?”赵珩问。
季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买了送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赵珩要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支木簪,赵珩亦觉得欣喜,二话不说已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交给货郎。
他笑道:“这次我带了钱袋子。”
“你也不问问价……”季晚还没说完,被赵珩牵住了手,吃了一惊,什么都忘了。
被他一直牵到了河边。
他将那略显拙劣的梅花簪轻轻插在季晚发髻上,仔细打量片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还是梅花衬你。”
季晚睫毛轻颤,怔怔看他,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烟花咻地冲上了天空,在头顶炸成了一团一团的繁花。
季晚怔怔看向头顶。
赵珩的手紧了紧,将季晚拉向自己,然后轻轻把他搂在怀中。
温暖的体温让赵珩下一刻就想将季晚紧紧拥抱。
烟花如此绚烂。
即便只有一刻。
却好像,在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忘却,都可以被暂时地抛在脑后。
可再美好的烟花,也只有那么短短瞬息。
然后便燃尽了一切,萎靡地归于黑暗。
无端地带来几分萧瑟。
季晚道:“怀瑾……”
赵珩看他。
季晚也正看着他,却平静又坚定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一阵风来,怀里便冷了。
无端萧瑟。
“既然你不是来捉我,便莫再跟了,回吧。”他听见季晚轻轻说,“我们……不要再相见。”
第71章 第71章 归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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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相见……
人声依旧鼎沸,远处的烟花再起。
六月的这个黄昏中,没有一处不是喧嚣喜庆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季晚亭亭而立,用温柔又决绝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之前那场不管不顾的逃宫所带来的滔天的愤怒与慌张。
此时此刻,似乎连这样的情绪都变得奢侈。
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回到那燃烧着的宫殿里,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决绝地燃烧自己的母亲。
化作灰烬。
永不再见。
明明就在面前……
心在往下沉,冰冷的感觉弥散。
他的手掌在袖子下缓缓捏了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晚晚,你又能走多远?”赵珩听见自己说。
“怀瑾,你富有四海,不必执着于我这般的微末之人。”季晚劝他。
赵珩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