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97)

2026-06-16

    季晚眼里多少带了笑意:“所以你就是金婆婆的孙子。我听婆婆提起过你。”

    金言有些窘迫地看他:“季……我是说公子能不能假装没听见。”

    季晚摇了摇头:“带我去见他吧。”

    *

    季晚见到赵珩时,他正坐在圈椅里批阅奏折。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正从沈苍手里接了汤药去喝,还时不时地带了些细细地咳嗽。

    沈苍看到季晚,激动坏了,想要开口说话,大约是怕天子斥责,忍着退了下去。

    赵珩倒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从刚才便抬头盯着他一直看着,一瞬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喝的什么药?”季晚低下头轻轻问。

    “有些伤寒。”

    “不是说病入膏肓,得人搀扶?”季晚又问。

    “……那是沈苍胡诌的。”赵珩道,声音因咳嗽过后略显沙哑,又指了指椅子,“坐吧。”

    季晚将篾盘放在桌案上,然后在桌子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季晚问:“陛下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要拿你回宫,倒不必朕亲自来。”赵珩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道,“你亲手做的?”

    季晚一怔,去看那篾盘里的馒头。

    “恰好逢新麦祭,便应景做了些……”季晚应道,“只是做得不太好。”

    赵珩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慢慢咀嚼,道:“挺好的。”

    两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

    只需要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对方,竟相对无言,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隐约能听见窗外的喧嚣,鞭炮声一阵阵传来,更衬得这再见的场景无比落寞。

    然而赵珩的视线自他进入堂屋便没有移开过,如今也灼灼地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局促。

    季晚看了看窗外,问:“怀瑾,今日有大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赵珩看着他说:“好。”

    *

    出门时,天子换了布衣做的直裰,也学季晚般去了冠,换成了平头百姓的布巾。

    但还是有些奇怪。

    一出去便有人看他。

    季晚道:“您走路太拘谨克制了,不是平头百姓的样子。”

    “那要怎么走?”

    “要随性一些,背不能挺得太直。步履再随意一些,着急时走得急促些,闲散时要拖沓散漫些。”

    他也不过是听了松台的胡诌,自己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今随口一说,赵珩却极认真地听他的话走了几步。

    像是孩童学步那般笨拙。

    季晚忍不住笑了。

    赵珩停下来,也不气恼,只直勾勾看他。

    季晚低下头,轻轻道:“大集人多得很,进了人群便没人注意了。”

    新麦祭的大集人确实很多。

    踩高跷的,碎大石的,耍猴戏的,挤在窄窄的街上,看热闹的人都不肯走,更是将整条街都挤得满满当当。

    也可以不去的,但季晚从未瞧过这些民间的把戏,起了孩子心性,一个劲儿往里去。

    好几次被人挤得歪倒。

    还是赵珩抬手护住了他的肩膀,这才稳住了身形。

    终于挤到了前头,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戏法,看完一个又一个,待叫好声起,这才回神去寻赵珩。

    赵珩站在他身侧,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眸子正看他。

    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这一道风景。

    看完了一轮的人群散了一拨,推着二人往前去,一个一个的货摊逛过去。

    【围脖:懒2芽】

    有卖饴糖的。

    有卖香料的。

    有卖杂货的。

    还有卖首饰的……

    季晚在那首饰摊上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长命锁,什么银戒指,都拿起来看一看,赵珩也不催他,任由他看。

    货郎也会做生意,笑着与他们聊天:“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啊。路过的吧,这是要去哪儿?”

    季晚道:“南川。”

    货郎困惑:“南什么……川?”

    季晚点点头:“杭州府下的南川。”

    货郎有些迷糊地“哦”了一声,再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有些阴沉的赵珩,机敏地没再说什么。

    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梅花簪。

    比起尚宝监能工巧匠做的那支簪子差远了。

    季晚却似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爱不释手。

    片刻后他道:“怀瑾……”

    “喜欢?”赵珩问。

    季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买了送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赵珩要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支木簪,赵珩亦觉得欣喜,二话不说已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交给货郎。

    他笑道:“这次我带了钱袋子。”

    “你也不问问价……”季晚还没说完,被赵珩牵住了手,吃了一惊,什么都忘了。

    被他一直牵到了河边。

    他将那略显拙劣的梅花簪轻轻插在季晚发髻上,仔细打量片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还是梅花衬你。”

    季晚睫毛轻颤,怔怔看他,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烟花咻地冲上了天空,在头顶炸成了一团一团的繁花。

    季晚怔怔看向头顶。

    赵珩的手紧了紧,将季晚拉向自己,然后轻轻把他搂在怀中。

    温暖的体温让赵珩下一刻就想将季晚紧紧拥抱。

    烟花如此绚烂。

    即便只有一刻。

    却好像,在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忘却,都可以被暂时地抛在脑后。

    可再美好的烟花,也只有那么短短瞬息。

    然后便燃尽了一切,萎靡地归于黑暗。

    无端地带来几分萧瑟。

    季晚道:“怀瑾……”

    赵珩看他。

    季晚也正看着他,却平静又坚定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一阵风来,怀里便冷了。

    无端萧瑟。

    “既然你不是来捉我,便莫再跟了,回吧。”他听见季晚轻轻说,“我们……不要再相见。”

 

第71章 第71章 归途(一)

    =====

    不要再相见……

    人声依旧鼎沸,远处的烟花再起。

    六月的这个黄昏中,没有一处不是喧嚣喜庆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季晚亭亭而立,用温柔又决绝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之前那场不管不顾的逃宫所带来的滔天的愤怒与慌张。

    此时此刻,似乎连这样的情绪都变得奢侈。

    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回到那燃烧着的宫殿里,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决绝地燃烧自己的母亲。

    化作灰烬。

    永不再见。

    明明就在面前……

    心在往下沉,冰冷的感觉弥散。

    他的手掌在袖子下缓缓捏了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晚晚,你又能走多远?”赵珩听见自己说。

    “怀瑾,你富有四海,不必执着于我这般的微末之人。”季晚劝他。

    赵珩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