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他将那碗苦涩的汤剂倒入口中,捏开季晚的嘴唇,亲吻上去,如数渡给了季晚。
擦拭季晚嘴角残留的药渍后,他将季晚抱在怀中,斜靠在床榻上。
雷声与闪电交织。
时而震颤得宝船发颤。
时而照亮昏暗的天边。
这一整夜,赵珩没有入睡,直到季晚的体温逐渐回落。
他似终于熟睡了,梦呓也少了些,赵珩将人在被子里裹好,从寝室出来,行到甲板上。
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苍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站在甲板上。
赵珩居高临下问:“孟松台人呢?”
沈苍道:“没走远,像是失魂了一样游荡,属下等捆了回来,关在下面的货仓里。陛下可要提审?”
赵珩道:“不审,暂且关押。别让他自尽。”
沈苍得了令要退下,又听赵珩说:“从今日起,不准有人再提起孟三春、孟松台还有南川。违令者,即刻诛杀。”
*
暴雨一直没有停。
季晚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好了,又忽然会烧起来。
意识也是时清醒时昏迷。
大夫换了好几个,无用的都让天子撵下了宝船。
最后一个大夫是让沈苍从杭州府要来的,听说是个什么名医,还曾师承过倾星阁。
那大夫白发苍苍,颇有些活久了不怕死的勇气,进来便道:“这病,老朽看不好。”
赵珩气笑了:“一个风寒,你们这些庸医是真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上明知病因不是风寒,却硬要作风寒来治。病根没除,再是拿药压退高烧又不是还要再烧起来?”
大夫梗着脖子回,“心病还要心药医,谁来都看不好,就算是圣手宋苗舟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大约是大夫铁骨铮铮,又或者是他提了宋苗舟。
赵珩终究是没治他大不敬的罪名,让人把他赶下了船。
到了中午时,宝船终于扬起了帆,自太湖入钱江,在宁波港休整片刻,一路扬帆走海陆数日内直抵天津港。
一路有人照看季晚,季晚的烧终于渐渐退了,整个人也恢复了一些。
等到天津,整个人竟有了几分精气神,可在舱外站立行走片刻。
赵珩更笃定之前那些大夫多是些江湖骗子。
到天津港时,没有雨。
天气蔚蓝,海鸥翱翔,海上可见点点白帆。
让人心胸辽阔。
赵珩搀扶季晚出仓看海,又指已逐渐近了的直沽口:“从那里上岸,再行陆路,一日可回京了。”
季晚不语。
他这些天来都是如此,也说话,很少,声音很轻,懒懒的像是没什么力气。
赵珩静静看他。
他犹记得那个小心翼翼拨开窗帘,便是偷窥一眼宫门外的世界也欣喜异常的季晚。
记得那个于夜色下提起一网兜银鱼,笑得畅快的季晚对他道:“我捉到了!”
……而即便如今阳光明媚,远景绝美,是多少人一辈子也难得一见的海天奇观,也似乎不能引得季晚一个瞩目,再让他发出什么爽朗的欣喜感慨。
赵珩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季晚还带着青色的眼下。
季晚睫毛微微颤了颤,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要看他,可眼神却又失焦似看向了别处。
心力耗尽,内外交困……
没有庸医。
只是他赵珩……自欺欺人而已。
第75章 第75章 槐花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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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片刻后,季晚已露出了疲态,轻轻说。
“累了就回去歇息,一会儿要下船时,朕再唤你。”赵珩连忙哄他,搀扶他回了舱内。
季晚似乎没睡够,回了房间便靠在窗下罗汉榻上又沉沉睡去。
待一切收拾停当,便已到中午,沈苍来催。
季晚还睡得香甜。
阳光落在他脸颊上,令梦中的他似晶莹剔透,他在梦里似乎遇见了什么好事,难得露出了一丝恬静的浅笑。
皇帝不忍打扰他的深眠,为他披上披风。
又命锦衣卫将船舱门板尽卸,十余人抬着罗汉榻稳稳下了船。
待罗汉榻抵达御驾马车前,又是赵珩亲自将睡梦中的季晚拢在披风中抱起,不让任何人看清他容颜分毫。
此处本是御用码头,闲杂人等极少,可那日在岸上的官员、船工、力夫等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多有些瞠目结舌。
御驾一行离开,一路绝尘。
*
季晚体弱,不宜赶路,行了些时候,便在天黑前于河西务官驿临时驻跸。
快到河西务时,季晚在马车上醒了。
天色暗了下来,他有些怔忡,带着刚睡醒的那份沙哑问:“这是在哪里?”
“河西务。”赵珩拉了拉他身上的披风,“明日再行一日可入京。你若不喜欢坐车,也可以在河西务码头改乘航船,那就更快一些,一个多时辰就能到通州。”
可季晚没有回答。
他不说话了,靠在赵珩怀里,怔怔看着窗棂外一行侍卫正将皇帝用品搬入驿站。
便只是暂住一夜,天子行在也不能简陋。
赵珩暗叹一声,将他稳稳抱起下车,入了官驿。
院内侍卫尽数伏首跪拜,无人敢抬眼窥探半分,可即便如此,赵珩还是将披风再拢了拢,让季晚的脸颊落在怀中,不让任何人看清。
季晚便这般困顿地靠在他怀中,倦意还不曾散尽,整个人软绵绵的、格外温顺,像是下一刻又要睡去。
“乖乖,莫要在路途中睡着,再忍忍,进了房间便歇。”赵珩哄劝他。
待入二楼卧室,赵珩小心翼翼将季晚轻轻放在软榻上,却又道:“你一整日没吃东西,我让廖凯做些吃的,你吃了再睡。”
季晚依旧安静。
赵珩又只好说:“廖凯不是跟着你那个长随吗?我记得的,宁和走丢那日,我们第一次相见,他就跟在你的身边,是不是?”
“……廖凯。”季晚终于有了些反应。
“对。就是他,这次南行带了他做厨子,他做饭应得了一些你的传授,你要不要尝尝看?”
半晌后,他终于听见了季晚的一声回答:“好。”
赵珩心中一喜,安顿了好了季晚出来,便命人去招呼廖凯精心备膳,挑些他师父爱吃的送上来。
可等琳琅满目的饭菜送了上来,季晚却没怎么吃。
他靠在窗栏处,往外看着,怔怔出神。
河西务自有漕河以来便是交通要道。
不管是民、还是官,都要在这里歇歇脚。
天虽然黑了,官道与漕河却依旧繁忙无比,黑夜中能看见夜行的车队,也能看见漕河上鳞次栉比的航船。
它们的灯汇成了一片,与天空的银河也不遑多让。
而大病初愈的季晚,像是一轮月、似一抔雪,安安静静高悬于人间银河上,乖顺得令人心疼。
他看得专注,赵珩也不好打扰他,只好紧了紧他的衣服,陪在一侧翻阅手头落下的奏折。
又过片刻,官驿外的街上摆起了夜市。
有老妪提筐沿街叫卖:“槐花……槐花……”
夜市嘈杂,槐花后面是什么字,却听不清了。
可即便如此,季晚也微微动弹了一下,有了些精神气。
赵珩便唤人将那老妪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