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04)

2026-06-16

    片刻后,便有侍从带着老妪入了房间堂屋,她手中那竹筐也被送了过来,放在季晚手边,掀开纱布,里面不是槐花饼。

    是槐花麦饭。

    放在绿油油的槐叶上,有些喜人。

    季晚低声问:“这麦饭……怎么、怎么做的?”

    那老妪不敢抬头,对他道:“这几日槐花要落了,我就让我孙子去捡,一筐一筐的送回来,放在缸里泡软洗净,然后再拌上熟麦粉、玉米粉和盐巴,上锅蒸熟后,再和着点辣子与菜籽油炒熟……也不是什么好吃食,只是总不能饿肚子。”

    总不能饿肚子。

    便有了这槐花麦饭。

    雪白的槐花混了麦粉,炒熟后乍一看似是炒米饭,香喷喷地带了点辣子味道,便能吃上两大碗。

    还能笑着哄着自己说:“有钱人家的白米饭,也不过如此。”

    季晚怔怔看了半晌,拿起那碗麦饭,起筷吃了一口。

    他咀嚼得很慢,吞咽也很慢。

    可下一刻,豆大的泪便落下来,落在那朵沾染了麦粉的槐花上。

    接着泪便不停。

    像是迟来的风雨,从不存在的南川,终于吹到了他的心底。

    赵珩本还有带上些雀喜,以为得了类似的食材能让他欢喜几分,遂一直没有说话,拿着奏折在旁边案几上装模作样地批阅。

    这会儿季晚落了泪。

    他捏着奏折的手猛地收紧,那奏折便扯烂了一半……还有一半未破,上面没干的朱批已尽数糊了。

    也不知道迟些收到回执的大臣作何感想。

    赵珩顾不得这些。

    季晚的泪瞧着他胸口涨涩,让人不是滋味。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让人给了赏银,打发那老妪走了。

    又坐在季晚身侧抱着他拭泪,叹息道:“你大病初愈,还应该好好歇息,少见生人耗费精力……是我考虑不周。”

    季晚的泪如断线的珠子,竟一发不可收拾。

    “……怀瑾。”他拽住赵珩的衣袖,泪眼蒙眬,“我不回宫。”

    赵珩一愣。

    季晚又用柔和沙哑的声音再说了一次:“我不回宫。”

    他眼神里带着一层雨雾似的,盛满了无数凄楚,让人不忍。

    赵珩连忙紧紧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安抚道:“乖乖,不回宫。本来就没打算回去……这两日热了,宫中也热得很。去……”

    赵珩思索了一下:“我们去庑殿行宫住一阵子,好不好?正好避暑。”

    “……行宫?”

    “嗯,就在南海子。上林苑内。”赵珩道,“你家亦在那附近,是不是?”

    季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终归是慢慢止住了泪。

    赵珩哄着他说些话,聊那上林苑中种植的各类蔬果花草,又聊湖泊与平原相间的草木清幽……将南海子说成这京城不可多得的郊野之地。

    “我们去那里,住在旧行宫。若无事了,你就去上林苑闲逛。你在光禄寺时,与上林苑的人也都是老相识了。去看他们养鹅与鸭、种菜与瓜,或者与我一起去草场骑射……”

    在他哄劝下,季晚终在怀中沉沉睡去。

    赵珩松了一口气。

    把人在床上安置好,从房间里出来,沈苍正站在门口打呵欠,见他出来了,连忙站直。

    赵珩道:“你领我手谕,连夜抵京。调锦衣卫和腾骧卫接替上林苑外围与南海子行宫的巡防。”

    沈苍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应了一声是:“陛下竟要调禁军,这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朕临时起意,改了行程,移驾行宫避暑静养,你说算不算大事?”赵珩看他。

    沈苍呆了一会儿,在赵珩那压迫力十足的眼神下,咳嗽一声,挤出一句话来:“大事。太大了。”

    赵珩捏了捏眉心,叹气道:“跟那个新的司礼监秉笔叫……”

    沈苍:“汪抚。”

    “对,跟汪抚说,马上差人去把南海子行宫收拾出来。然后让户部给上林苑加派人手,将上林苑地界收拾干净,莫要脏兮兮的。哦,还有……”

    *

    也许是情绪波动过大,到快天亮的时候,季晚又烧了起来。

    这次赵珩也顾不得带他散心,直接换了御船,自漕河直达通州渡口,在第二日夜幕之前便抵达了庑殿行宫。

    季晚一直浑浑噩噩。

    似乎知道自己被赵珩带到哪里,又似乎还身处南川那些泥淖中一刻不停地下落。

    这一次他病了很久,再醒来,感觉浑身都已力竭。

    睁眼看着房顶的幔帐,许久意识到,这似乎已经不在驿站,而是别的什么地方。

    “是行宫。”有人说。

    他侧过头去看。

    宋苗舟正坐在矮凳上,给他号脉。

    季晚看了宋苗舟许久,轻轻开口:“宋大人,你清瘦了些。”

    宋苗舟要笑,眼眶却已经湿润了,他低头看着季晚瘦骨伶仃的手腕道:“你也瘦了……许多。”

    他给季晚看完病,又施针。

    一边扎针一边闲聊。

    “你走后,我们让皇上关在诏狱里很久。好几个月都没见阳光。我都长虱子了。”宋苗舟道。

    季晚垂下眼帘:“是我一意孤行,牵连了你们。”

    宋苗舟一怔,却又装作神色如常的模样笑道:“愧疚什么。我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大病一场,皇上怎么能想起我……你可得好好吃药好起来。不然我还得回去跟他们几个一起蹲大牢。”

    两个人正在攀谈。

    就听见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碎步声。

    接着宁和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她看见了季晚,便不管不顾,一下子冲了进来,扑进了季晚的怀中。将本就虚弱不堪的季晚冲得一晃。

    季晚用手撑在了身后,将将稳住了身形。

    胸口处却迅速地湿了。

    当今太女殿下紧紧抓住他,将泪如数落在他的怀中。

    她哭着说:“季晚,我好想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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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不哭了(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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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又过了几日,已经入了初夏,知了声渐渐多了,穿过树荫的阳光也毒辣了一些。

    有了宋苗舟的汤剂。

    有了宁和的陪伴。

    这几日的季晚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能够坐在廊下听宁和叽叽喳喳说话很久,大部分都是关于谢襄是何等狂妄无礼的帝师。

    以及她如何费尽心思与他作对。

    讲到了谢襄吃亏的地方,她还会兴奋地手舞足蹈。

    若论辈分谢大人算是她的舅爷,季晚觉得太女这般顽皮很不好,但总忍不住纵容她,不忍斥责。

    太女年龄小,这个天气一动弹就是满头汗,又贪凉,午后小歇时非要让宫人们送了冰入内才能睡觉。

    季晚怕她着凉,待她入睡后,就让人撤了冰,远远坐在榻边,用把绢扇给她扇风。

    绢扇以檀木为骨,微微扇动就会散出迷人的幽香。

    然而无论他靠在哪个位置扇风,睡梦中的宁和总会翻滚几次贴在他的腿边,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不舍他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