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05)

2026-06-16

    季晚会心一笑,为她擦去额上的薄汗。

    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季晚会生出一些恍惚来。

    也许他不曾离开过。

    他还在尚膳监的槐树下打盹,或者在王府的院落里种花,又或者在昭和殿内等待着帝王的归来……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过,他就会想起崩塌的南川。

    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幻象。

    于是深刻地自嘲——兜兜转转的每一次挣扎,皆是虚妄的、滑稽的笑话,是蝼蚁不值一提的荒唐。

    “季晚,你笑了。”宁和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仰头对他说。

    季晚看她。

    宁和怔了怔,她还不能读懂这样的笑里有什么含义,可她读懂了悲伤。

    她爬起来捂住了季晚的双眸。

    “你、你不要这样笑。”她已经有了哭腔,“季晚,我想你开开心心地笑。”

    季晚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待她平复下来,才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宁和点点头:“好。”

    *

    赵珩在行宫正殿听一群六部的大臣互相骂架的时候,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坐直身体,按着龙案便已起身。

    那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们便气势汹汹地看了过来。

    赵珩沉默片刻,又坐了回去。

    争执声再起。

    赵珩对沈苍道:“你且跟随,再安排人手暗中照护,不得出闪失。”

    【围脖:懒2芽】

    “季掌印要去的地方在上林苑管辖之外。”沈苍说。

    “他难得想去什么地方,哪里都让他去。”赵珩道。

    沈苍应了一声要走,犹豫了片刻又问:“您不一起去吗?”

    这次赵珩沉默良久。

    在这样的沉默中,沈苍终于是识时务地退了出去。

    殿上争议的声音大了。

    这月浙江突发暴雨洪水致多地受灾,此时,一众大臣已俨然分成两拨。

    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左边的工部尚书早就仪态全无,大骂:“浙地连降暴雨,江河泛滥,百姓受灾、乃是因河堤孱弱崩塌而起。是户部克扣工款,致使河工荒废、堤防失修!此番灾患,户部难辞其咎!”

    右边的户部尚书不遑多让,涨红了脸对骂:“每年治水钱粮,户部皆是如数清点下发,分毫未扣!倒是你们工部,年年治水,年年请款,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真是荒谬至极!”

    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语气愈发激烈。

    诸六部众臣也情绪激昂,先是文斗,又推搡在一处,仿佛要武斗。

    【野风吹大地】

    “好了。”天子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吵够了没有?”

    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牵扯灾民以万计。洪水一过,便是瘟疫。还有灾民,没了家园为求活命,必定北上。”赵珩道,“诸位大人良策没有,倒有心思扯头花?”

    众人噤若寒蝉。

    赵珩遂命内阁牵头,在今日晚间前将驰援事宜安排妥当。

    待殿内众人终于开始上了正轨,他这才离殿出来,站在抱厦下稍作休息。

    “陛下手腕温和了。放在以前,怎么容得下这些目无君父的悍臣。”

    他回头看,谢冉也跟了出来。

    “……大约当了皇帝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上位,总归是想在青史上留个贤君之名吧。”赵珩道。

    “人追回来了,却不去见面?”谢冉叹道,“ 君心难测啊。”

    “……他见不到朕,会自在一点。”赵珩说。

    谢冉问:“这也是怀柔之术?”

    “不。”赵珩负手而立,看那树叶间的太阳,“是朕舍不得。”

    *

    出了上林苑的地界往南走,路过一个小湖,后面便是长满了荒草的密林,路在这里就断了,荒草有近人高。

    季晚在那荒草前面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了湖边。

    那湖边种满了松树,松针落了一地。

    走过去,又软又滑,还会发出沙沙声。

    在树枝间偶有松鼠路过,摘个松果,好奇地看看树下的三人,又快速地溜了。

    季晚在一棵躺倒的树干上坐下,怔怔地看着湖面发呆。

    宁和便跳上去,坐在他身边,窝在他怀里。

    这似乎惊醒了季晚,他笑了笑,把宁和护住。

    他指了指另一侧荒芜的树林:“……很多年前那里有一个小村子。是我的家。”

    宁和吃惊地看过去。

    除却那些参天大树,还有树下无数的野草,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的父母,是海户。”

    “海户?”

    “是一种南海子特有的贱民。”季晚道。

    “多为当年山西大旱时逃难来京的灾民。这些人没有户帖,自然不会有京城的衙门补给户籍。便聚集在这无名的荒野,靠在上林苑中做些别人不愿做的杂役苟且偷生。

    “时间久了,便成了海户。海户……不准读书、不准为官、不准与良民通婚。世代承袭,不得脱籍。”

    宁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太女殿下见过最悲惨的场景,也不过是边疆血战。

    哪里知道盛世太平的顺天府治下,还有这般的惨状。

    “我父母月钱不过三斗糙米,只能靠捕鱼补贴家用。风调雨顺时勉强苟活,若遇寒冷灾年,则九死一生。为了让我活,他们变卖所有家产,将我送入了宫中,从此身入奴籍,已是高过海户许多。”季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的选择。”

    “那他们人呢?”宁和站了起来,走到湖边努力打量,“他们还在吗?”

    季晚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后来年长一些,回来过的。”季晚道,“十岁的时候……三春姐贿赂了北安门的守备偷偷带我出来,寻过父母。”

    可一切都没了。

    父母、叔姨,还有村落。

    明明他记忆中的湖就在眼前,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村落却消失了,只剩下长满荒草的断壁残垣。

    他哭得一塌糊涂。

    在荒野里来回奔跑。

    却被朽木绊倒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三春姐把他扶起来,摘了猫蓟揉烂按在膝盖上给他止血。

    年幼的他哭着哽咽:“我没有、没有爹娘了……三春姐,我没有爹娘了。”

    孟三春蹲在他面前,看他许久。

    ——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有着年幼的他并不懂的决意与怜悯。

    孟三春忽然拥抱了他,擦拭他的眼泪:“没关系的,小晚。你还有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的家没了,姐姐有家,也是你的家。”

    他怔怔看她:“姐姐的家……”

    “是啊。”孟三春点了点头,“姐姐的家乡,叫作南川。”

    *

    他与宁和又在树下多坐了一会儿。

    微风吹拂松树。

    发出沙沙的呼唤。

    宁和有些担忧地看他,却不懂如何安慰,只是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