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抚摸她的头。
“不用担心我,泠儿。我的病,宋大人治好了。只是……只是没有想明白许多事……再过些时间。”他顿了顿,“再过些时间,我会好起来的。”
太阳西斜,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季晚牵着宁和的手从树林里,寻路出去。
赵珩在树林深处一直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这才收回视线。
“去吧,护着他们。”他对沈苍说。
*
这不是天子第一夜不来偏院吃饭。
季晚自入住庑殿行宫便只匆匆瞥见过赵珩的背影两次。
但陈领还是照例多做了些菜肴。
等上菜,又等了一会儿,沈苍回来说:“皇上今日不来。”
季晚应了声好,便给宁和盛了饭菜,陈领却不让他看护太女喂饭,抢了这差事去,一个劲儿往太女碗里夹菜。
季晚看了片刻,也只好端起碗来吃饭。
“味道怎么样?”陈领看他夹了几个菜吃,有些忐忑地问。
季晚沉思了片刻:“这桂花藕还不错,但是这莲子百合却油盐重了。还有这个、这个……都有失你陈大厨的水准。”
陈领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起来,很愤愤不平道:“这又不是我——”
“嗯?”季晚困惑,从碗里抬起头来看他。
陈领改口:“这又不是我的错!你那个菜谱里什么样,做出来不就什么样?”
“时令不同,干湿不同,佐料不同,食材也有所区别……自然应该因地制宜。你这也忘了吗?”季晚问他。
陈领憋了好一会儿,脸都红了,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话:“那兴许是我在诏狱关太久了,脑子糊涂了!”
季晚觉得有些道理,轻轻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尚膳监。”
“回什么尚膳监。我早就连降三级,连少监都不是了。”陈领道,“宋大人也不是院判了,已不在太医院供职……你不会以为皇上是什么好相于的人吧?能保住条命已经很好了。”
“那何允楠……还有饶沐呢?”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放出来。”
季晚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终归是我害了你们。”
陈领这次倒看得开,挥挥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得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次。不然待老了,拿什么与旁人炫耀。”
待伺候完太女用膳,陈领便退下了。
唯有沈苍一直紧紧跟着,像是看护又像是监视般一直在左右。
*
太女的假期结束了,今日便要回紫禁城,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
等她消了食,季晚便送她出去。
太女此时却一脸愁苦,忽然说:“我讨厌谢襄。”
季晚刚要开口安抚,又听她道:“我讨厌詹事府里那些所谓的太女属官,还有朝中的那些官员!”
季晚怔了怔,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你们回来时,江南是不是下了大雨。”宁和委屈道,“朝中官员说是因为让女人做皇储,上苍震怒,降下了神罚。”
她拽着季晚的袖子哽咽:“季晚,他们都看不起我,只因我是女子。这个太女……我、我不想当了。”
季晚缓缓蹲下,本想要拥抱宁和,又忍住了。
他轻声问:“泠儿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你说,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宁和哭瘪了嘴:“可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人,会这般造谣生事。早知道这般,我就……”
“早知道这般,你就不做皇太女了。”季晚说,“是吗?”
宁和点点头。
季晚又说:“有些人说出一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只是想达到他们的目的而已。”
宁和懵懂:“什么目的?”
“伤害你……就是他们的目的。”
季晚终于抬手擦拭了她的泪,又指了指她的心窝:“可泠儿、可太女殿下……你要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宁和道:“我像父亲那般做皇帝。我要统御万方。”
*
季晚牵着她的手出院子时,她已不哭了,对季晚说:“待我休学时再来。”
季晚点点头。
他将宁和交给谭嬷嬷,转身往回走。
却听宁和唤了他一声:“季晚。”
他回头,宁和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
他被冲得踉跄两步,才刚站稳,就听宁和在他耳边唤了一声:“爹爹。”
季晚一怔。
宁和又唤了一声:“爹爹。”
直到赵珩将宁和接过去,送上马车。
直到马车消失在远方。
他还有些怔忡。
赵珩看了他许久。
一开始,赵珩似乎想要走。
可最终,他走上前来,用带茧的指腹擦拭他的泪,低声道:“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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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补周六的更新。
第77章 第77章 他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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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子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入季晚居住的偏院。
他在窗边榻上落座后片刻,季晚便已端了热茶过来放在小几上,垂首问他:“陛下用膳了吗?我让陈领做一些。”
许久,没有听见赵珩的回答。
季晚抬头,就见赵珩直勾勾盯着他。
“陛下……”他又轻轻唤了一声。
赵珩这才回神道:“不用了,我在前殿用过了……”
季晚应了声,便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珩问:“这个时辰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前些日子这个时辰已经睡了,这两日精神好,也会翻些书看。”季晚道。
“好。”赵珩说,“你当作我不在,做你的事就行。”
季晚并未与他客套,听了话坐在对面,拿起那本翻了几页的话本,倚在靠枕上看了起来。
夕阳落在他身上,分外温柔。
赵珩看他,如看风景,竟有了几分痴意。
又过片刻,已经有行宫的掌殿太监带着长随们把今日要批的奏折送了过来,放在手边,密密麻麻地垒了几大摞。
赵珩遂收回了视线,提笔朱批。
春夏交替正值汛期,并不止浙江一地受灾,各种奏折呈报比平日多出了数倍。赵珩一开始翻看奏折便沉浸了进去,待他再抬手,天已经彻底黑了。
太监们正陆续点灯。
把整个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季晚斜靠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手里那本书落在榻上,睡得香甜。
赵珩很难描述此时此刻的感觉。
他的人生过于峥嵘,往往会忽略那些过于静谧的情绪。
若真要类比……
大约是那年怀抱赵泠离开京城,一路狼狈前行,越走越荒凉,人困马乏、婴儿于怀中哭泣。
然后在那个清晨,安静的荒野中,他看到了那不起眼的小城。
开平城于雾色中,缓缓展露在面前。
若他终身为王,他这辈子,他的后辈,他后辈的后辈,都将与这片土地产生无尽的羁绊。
是素未谋面的故土,是终于抵达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