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07)

2026-06-16

    一路来的惶惶与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一切悄悄然,稳妥了。

    *

    掌殿机敏,见皇帝在意,便取了薄毯过来要给季晚盖上。

    赵珩并不让他去,自己拿着毯子坐到季晚身边,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可即便是这样轻柔的力度,也惊醒了季晚。

    他睫毛颤了颤,张开了还有些迷离的眸子,看向赵珩。

    片刻后,他坐起身,轻轻道:“我睡着了。”

    “无妨。”赵珩说。

    季晚揉了揉额头,又问:“陛下今夜可要留宿?”

    他的敬语倒有些刺耳。

    “晚晚,不要称我陛下,像在宫外那般叫我怀瑾。”赵珩说,“不需要这般恭敬。”

    季晚点了点头:“怀瑾。”

    他侧脸上还有些熟睡时压出的红印,让他温婉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稚气——此时才能让人想起他不过二十出头,尚是年少。

    赵珩有些好笑,摸了摸他的脸颊:“你若早睡便去,不用管我。”

    但季晚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起身去拾掇寝室,还请掌殿送了赵珩惯用的熏香过来,最后又有人抬水将西厢的浴桶倒满水。

    赵珩本已决意要走,已命人收拾奏折,抬头却隔着屏风,远远看见了季晚弯腰试水温的模样。

    他头上戴着之前买的那支木头梅簪。

    一手拉着袖口,一手在水中拨弄。

    朦胧的屏风后,美人戏水,颇有一番风情。

    赵珩顿了顿,绕过屏风,走上前去。

    季晚见他来了,对他说:“怀瑾,水温恰好,可以沐浴了。”

    赵珩摇了摇头:“今夜我不留宿。你洗吧。”

    季晚应了声“好”,却不见赵珩离开,有些困惑。就见赵珩伸手过来,轻轻扯开他腰间宫绦。

    “你身体尚孱弱,不好耗费过多体力。今日容我服侍你沐浴。”赵珩说话间,已经脱下他身上的直裰。

    季晚那因病有些过分白皙的脸上终于是飞起了红云。

    “这不好……”他有些窘迫道。

    “你若不愿,可让我出去。”赵珩手中并没停,又去给他解衣结。

    他声音平和,眼神清澈,手中动作规规矩矩,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季晚嘴唇动了动。

    不知怎的,那句出去……竟没有说出口。

    赵珩那么认真,动作轻柔地为他脱去了所有的衣衫,他的躯干在水雾中完全袒露。

    季晚一时羞怯起来,终于忍不住道:“我、我自己来。”

    “不放心你一人在这里,怕你耗尽体力在浴桶中晕睡过去。”这会儿赵珩却不同意了。

    季晚还要再说什么,被赵珩一下子抱起。

    他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了赵珩的胳膊,然后闭上眼……

    预计中的那些过于旖旎的帝王施予没有到来。

    赵珩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温水中。

    又拿了胰子与浴巾过来,为他擦拭身体。

    在水中他的身体清晰可见,赵珩可以数清楚每一根肋骨和每一根脊骨。

    他停了下来。

    直到季晚唤他:“……怀瑾?”

    片刻后,赵珩又缓缓动了,回道:“我听说今日你带泠儿出去散心,可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季晚从善如流,与赵珩将今日之事讲了起来。

    赵珩一边擦拭他的身体,一边听他说起今日见闻。

    明明已经跟着全都知道,但听季晚再说起来,倒更多了几分新意。

    *

    赵珩料得不错,沐浴一事确实很耗体力。

    才洗了片刻,季晚已经有些倦意。

    等他把季晚抱出来擦拭干净身体与发丝时,季晚已经在他怀中迷糊地快要睡着了。

    他将季晚稳稳抱起,入了寝室,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褥上,又弯下腰,仔细去看季晚的睡颜,片刻后才依依不舍地正要起身要离开。

    衣袖被拉住。

    他回头看,季晚勉强睁开眼,拽住了他的袖子。

    “……怀瑾,今日不要吗?”季晚问。

    赵珩心头猛然揪痛。

    赵珩握住了季晚的手,捏着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半晌,低头亲吻季晚的手背,好半晌才能说些敷衍的话:“你……累了便睡吧。我陪着你。”

    季晚真的困了,只是微微点了点,便陷入了梦乡。

    *

    一夜好梦。

    醒来时身边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赵珩的气息。

    季晚一时恍惚。

    摸了摸那没有褶皱的枕头,他想了许久,记忆也只依稀停留在那个落在他手背的吻上……

    吃了陈领准备的那不能算好吃,也不能算难吃的早膳。

    还又被陈领问了一次:“今日早膳怎么样呢?比昨天还是做得好一些的吧。”

    和陈领也不用太客气。

    季晚遂摇了摇头:“比你以前差远了。”

    陈领感慨一声,似乎深以为然:“我也觉得是。”

    他这般自谦,另季晚再说不出什么挖苦的话,只能乖乖吃了果腹,在消食的档口,宋苗舟便来了,照例为他诊脉开药。

    几个人再闲聊几句。

    太阳便已升了起来。

    宋苗舟道:“陛下每日只许我半个时辰探望你,我这便走了。明日见。”

    季晚应了声好,起身送他。

    宋苗舟笑道:“这几日太女陪你出去散散心,眼看你饭量也恢复了些。你有空了也出去走走,是有助益的。”

    他倒是点头,待宋苗舟走了,在门口却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沈苍困惑:“不出去吗?”

    季晚在抱厦下的躺椅上坐下,道:“没什么精神。”

    沈苍哦了一声:“懂了。”

    然后沈苍便走了。

    季晚不明白他懂了什么,他累得也无暇关心,靠在抱厦下一会儿,暖风吹来,便有昏昏睡去的迹象。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季晚睁眼,便吃惊地看着沈苍提溜着一只黑猫进来了。

    黑猫一路喵喵叫,似乎有些不满,却乖乖地任由沈苍提着,直到被沈苍放在了季晚膝上。

    季晚摸了摸它。

    那黑猫好腻人,蹭着他的掌心撒娇。

    季晚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哪里来的?”

    沈苍说:“我的。”

    “你的?”

    “从开平带来的,前些日子养在衙门里,今日他们给我送过来了。”他见季晚爱不释手,他摸了摸小猫的头,有些不舍地,“我、我平时当差事情多,季掌印若有时间,便代我养一阵子吧。”

    季晚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小猫逗趣。

    又去拿了陈领早膳剩下的饼子出来给小猫吃。

    猫咪闻了闻,很嫌弃地扭头过去。

    季晚又笑了。

    沈苍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好笑:“确实,这皇粮连猫都不肯多吃一口。”

    季晚一怔。

    沈苍自知失言,咳嗽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

    季晚抱着猫站起来,与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开口问:“当时沈大人助我出宫(107),一定吃了不少苦楚,我还不曾向你道谢。”

    沈苍道:“不必不必,我没吃什么苦,第二日就放了出来。陛下除了打我板子,也不会怎么样的。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