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苍更诧异了,把他也左右上下地看了个遍。
季晚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打量,只好开口:“沈大人,不知所来何事?”
“哦。”沈苍回神,亮了亮手里的空食盒,“来拿枣泥糕。”
沈苍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季晚有点懵。
季晚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了好一会儿,确信昨夜没有遗漏什么交代,才缓缓开口请教:“……那个,为什么要来拿枣泥糕?”
沈苍也很懵:“你没做吗?”
“……”季晚沉默片刻问,“那我现在做?”
*
季晚做枣泥糕的时候,沈苍就在厨房里遛达。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把他那些摆出来的瓶瓶罐罐摊开来仔细打量。
“这个是什么?”他问。
“陈皮。”季晚道。
“那个呢?”
“干豇豆。”季晚又道,“您手边那个是红薯干。都是我自己晒的。”
红薯挑的都是那种长不大的小红薯,又细又长,晒成了干后只有一指粗细,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晶莹剔透的色泽。
沈苍没忍住咬了一口。
甜蜜回甘,还有些弹牙。
沈苍一口气吃了一簇,咀嚼的时候极专注,眼神聚焦于虚无、且发亮。
转眼那一小布袋的红薯干就下去了三分之一,还有继续消失的可能。
季晚胆战心惊,连忙把蒸好的枣泥糕提出来,放在食盒中。
“沈大人,枣泥糕备好了。”
沈苍回了神,提上食盒要走:“太好了,赶得及午膳。”
季晚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沈大人,斗胆问一下……昨日听王爷的意思,这枣泥糕是给郡主吃吗?”
“是。”
“会不会有点多。”季晚想到了那个五岁的娃娃,有些忧虑,“若郡主早晨吃了这甜口的点心,中午再吃,怕是对牙齿不好。”
沈苍苦笑了一声:“郡主挑食,来了京城更盛。不管什么大厨的饭菜,她都吃了便吐。除了季奉御做的枣泥糕,她什么也不吃……现在是不管什么,愿意吃,先把命续下去最紧要。”
季晚听闻这小郡主挑食,却没想到这么挑食。
一时也愣了,对之前之事也有了些推测,试探问:“那日在西五所……您提走那食盒……”
“就是给郡主的啊。”沈苍理所当然地说,“你炒的菜她也勉强吃了,虽然吃得不多吧,也算是近一个月唯一能吃下去的饭菜了。”
季晚问:“若这般,我将那日的菜肴再做一次呢?那两样腌菜不能现做。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只要一刻钟就能出锅。不会耽误郡主用膳。”
他说完,沈苍身上的气场全然变了。
刚刚还闲适的沈缇骑这会儿用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季晚,郡主膳食自有定规,你未经许可贸然要加菜,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苍左手已抚上了腰间刀柄,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尚膳监出来,不可能不知道,皇室宗亲的膳食从采买、备菜到下锅,每一步都由专人经手,记档留名,不容出半分差池……你这枣泥糕已是特例中的特例,还想做什么?”
季晚吓得往后一个踉跄,若不是正好抵住了灶台,怕是已经摔倒。
背后冷汗已经顺着脊椎冒了出来。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莽撞了!”他连忙道,“请沈大人勿怪。”
沈苍又盯着他半晌。
像是判断他到底是不是说谎。
似乎只要一句话没对,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挥刀杀人。
季晚在这样的审判里战战兢兢。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苍露出一个笑来:“既然如此,我去送膳了。”
他提起食盒,转身要走,就听见季晚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郡、郡主膳食,是王府中哪位定夺?”
沈苍没有多想,顺口答道:“自然是王爷亲自定夺。”
季晚的声音更抖了一些:“那、那烦劳沈大人,我想见、见王爷。”
沈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想见王爷?”
季晚站在那里,有些单薄的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色苍白,却还是鼓起勇气站直了身体,作揖道:“是。”
总不能让五岁的娃娃,只吃这些。
他想。
第9章 第9章 做饭有功的恩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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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停了的风雪,在肃王的马车抵达王府时,又下了起来。
鹅毛大雪。
他从马车下来,才走几步,雪就落满了风帽。
“你说什么?”肃王听了沈苍的禀报,问,“他要见我?”
“是。”沈苍道。
“人在哪儿?”肃王又问。
可还不等沈苍回答,他便在迈入院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芜廊下的季晚。
今日天寒地冻。
季晚抱着一大团棉被在怀里,却只着了一件菲薄的直裰——似乎还是昨夜那件,肃王不太记得了,他昨夜的注意力不在季晚的衣着打扮上。
季晚的脸颊、鼻尖、眼窝,还有手指都冻得通红,在寒风穿堂的芜廊下瑟瑟发抖……也不知站了多久。
肃王脚步一顿。
院中红梅与此时被红色渲染的他交相辉映。
多少成了一幅画。
赏心悦目。
季晚已经看见了他,小步悄然上前,躬身道:“王爷,您回来了。”
肃王没有说话,与季晚擦肩而过,有侍女掀开厚重的门帘,迎了肃王进去。
那季晚跟到了门外,有些踌躇。
“愣着作甚。”肃王说,“进来。”
于是季晚连忙把怀里那团棉被拢了拢,垂着眼放轻脚步迈过门槛,还不忘反手将门帘掖严实,半点儿冷风都没放进来。
进来后,他也不敢上前,在角落里垂首,全程安安静静的,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这样的角度,肃王能看见他高梳整齐的发髻下,修长的脖颈袒露无余。
屋子里安静下去。
炉中炭火发出微微的燃烧声。
暖意迅速地融化了那些落在风帽与大氅上的雪。
季晚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又垂首柔声道:“请王爷允季晚为您更衣。”
他的声音别有些韵味,像是风扶幔帐发出的共振,委婉动听。
肃王有更衣侍女,就在门口,招手便来。
更不应该让一个自宫中而来,目的不清不楚的内官近身。
然而下一刻,肃王却鬼使神差地轻轻“嗯”了一声。
季晚将手中的那团棉被放在了门口的案几上,垂首上前,极轻柔无声地解开了搭扣,又为他轻轻扯了扯大氅的袖子,让它们与里面的常服剥离,这才行至他的身后,踮脚凑近,一手捏着袖子,一手握住衣领。
这个姿势,让季晚贴过来极近。
传来隐约的素净的体香,像是燃烧檀木的味道。
接下来,轻轻一拽,大氅便从身上离开。
肃王回头,便瞧见季晚踮脚将大氅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他踮起脚尖,抬高手腕,纤细的手腕与纤细的腰身相得益彰,委婉和谐。
他那后颈的绒毛微微打了两个旋,轻轻落在他衣领边。
很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