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看他,又说:“不止如此。甚至有另外一种可能,你总是要出宫(114)的,谁也拦不住。我不让你出宫(114),你也会想尽办法离开。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提前安排。制毒的、做饭的、守宫门的、拖住我的、放你离开的……说不定,这一路畅通无阻,全然来自我的授意。
季晚似有触动,喃喃:“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赵珩为他轻轻拂去脸颊的发丝:“不,这是我能给予的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只要能得到你和你的心,我可以不择手段。晚晚,也许这才是真相……也许你应该怕我。”
季晚沉默了许久,最终坚定地摇了摇头。
“怀瑾,你确实对南川之事做了隐瞒。可除此之外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何以见得?”
“当你坦然说出来的时候,另一种可能便不曾发生。”季晚道。
宫他总要出的,南川他总要走一遭的……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做何种选择。
尘埃落定后再去寻根溯源,并没有意义。
“也许是我故意告诉你,迷惑你,让你——”赵珩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又道。
季晚拉住他的手,低头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处,蹭了蹭,又侧头过去,轻轻啄吻他的拇指。
“怀瑾。”他小声道。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只镶嵌了瑰丽珠宝的梅花簪,送到赵珩面前,又微微垂首。
“给我戴上吧。”
于是所有追问都消散了。
帝王的执念在这样的举动中烟消云散,赵珩将那有些分量的梅簪重新佩戴在了季晚的发髻上,然后将季晚揽过来,拥在怀中,热烈地吻他。
晚风吹响了悬铃。
发出叮叮当当的空灵声响。
人已如春风般酥软,发髻披散,衣衫散尽,躺在他的怀中。
那个吻是急迫的,藏不住其中的占有心思。
辗转研磨。
牢牢锁住了所有气息的外溢,霸道的让人心生逃意。
可片刻后,又柔和了下来,成了绕指柔一般的缠绵,把所有的凌厉隐藏其中,小心翼翼地吸吮,像是要安抚怀中的人。
腰被锁死,呼吸不畅。
季晚眼红了,睫毛一直颤抖,搂着赵珩的脖颈,那么柔软地瞧他。
赵珩缓缓退开一些,带着笑意看他急促呼吸,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幸好……”他低声呢喃。
季晚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什么幸好?”
赵珩没再说下去,又一次俯身落下吻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放过怀中之人,用细碎的吻轻轻描摹每一寸可丈量的肌肤。
万般阴暗的心思,湮没于这样的旖旎缠绵中,永无旁人知晓。
早已做好了打算,纵使季晚终认清了他的偏执阴霾,纵使季晚真心胆寒忌惮……他不会也无法放手。
哪怕将人永囚于深宫,亦至死不放。
但幸好……
幸好,这一切不必发生。
*
夜半,季晚呢喃着口渴,赵珩下床为他倒水。
行至外间斟水,几个守夜的宫人吓坏了,连忙跪地请罪。
赵珩倒并不理睬。
他将温热的倒入杯中,正要入内。
又见那被扔在桌上,摊开来的《四时小味》,夜风一吹,书页翻动,到了最后一页。
赵珩一顿,仔细去看。
那曾经由季晚写下的诀别之词,他翻看过无数次的季晚的信,有了变化。
“怀瑾,我也许钟情于你。”
是这一句。
“也许”二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涂抹划去。
于是只剩下了一句笃定的言辞——
怀瑾,我钟情于你。
*
赵珩垂首抚摸那句话,片刻后,露出笑意。
他稳稳地倒好温水,亲手端入室内,掀开纱帘上了拔步床,又亲自哄着半睡的季晚喝下。
“晚晚。”他唤。
“嗯?”季晚迷迷糊糊抬头看他,还不曾再说什么,便又一次被人按在了枕上。
连一句不要都说不出来。
晚风温柔,太液池静谧。
幔帐垂落。
遮挡了一室春光。
*
寅时未到,季晚便已起身。
皇帝在床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有些不满:“今日我没有朝会,怎么起这么早。”
季晚把袖子从他掌心一点点拽出来,一边哄他:“你再多睡一会儿。我要走了。”
这次皇帝全然醒了。
“你要回南川?”他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看季晚已经着好衣衫在梳头的背影,不满问,“你一两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这才一夜就要走?”
“葡萄再不摘就要烂在架子上了。”季晚道,“还有玉米与芝麻,都得抓紧抢收晾晒。确实忙了一些……”
“那我呢?孩子呢?”赵珩又问,“你种的瓜瓜果果比起夫君和孩子重要?”
季晚哭笑不得:“这都什么和什么。你只要没有朝会都去了上林苑,泠儿也是……明明三天两见,怎么好像我抛家舍业一般。”
季晚收拾好了,拿起披风走到床边,低头吻了吻赵珩:“怀瑾,我在南川等你。”
赵珩蹙眉瞪他,但最终还是妥协了:“让沈苍路上驾车慢些。”
*
回去的路上季晚精神实在不济,又迷了一会儿。
他依稀听见了赵珩的话。
——晚晚,这不是恩宠。这是……夫妻间的鱼水之欢。
赵珩的呼吸似乎犹在耳边,余音未绝。
他猛然惊醒,揉了揉红烫的耳垂。
此时,马车正路过新南川的界碑。
界碑上,“南川”二字清晰可见。
下面又刻有一行小字——
愿后来者,不必再寻归途,脚下即是家乡。
=====完结=====
第82章 番外1 芝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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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在南川北边。
王府院子也在上林苑内。
季晚却不甘心只住那处,南川重建时便在镇子旁边要了一块地,建了瓦舍三间,也种了一株槐树。
再过十年,想必会长成参天大树。
住在镇上的人也逐渐多了,有了几分热闹的气象。
*
快到八月十五。
南川新开坑的田间芝麻秆大半泛黄。
荚果鼓胀紧实,实在是收割的季节。
季晚早晨去地里收割的时候,已有乡民在劳作抢收了,拿镰刀贴地皮轻割芝麻秆,又把二三十扎捆在一处,送到田埂上震晃,就可以打下部分芝麻。
剩下的再晾晒两天,反复打下,接着把芝麻拿回家,晾晒干了,就可留作他用。
余下枯秆也不能浪费,迟些收拢堆沤,留做田地的底肥。
*
“季先生!”
季晚收拾了半麻袋芝麻后,天色便晚了,在田埂边摘了野菜,于小溪中洗净,起身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唤他。
他抬头去看,是南川镇上的新住民,叫作胡衷。
季晚行礼:“胡兄弟。”
胡衷长得孔武有力,做了一天的农活,晒得黝黑的胸膛袒露,汗水浸润了他的胸襟,让他紧实的肌肉清晰可见。
胡衷说话间已经走过来,提了他手边那袋芝麻扛在肩上,笑着问他:“我替先生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