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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肃王什么来头,刚回京就这般铁腕手段,连太子的母亲也不肯放过。”有人小声问。
“哪里有什么来头。母族凋零,无依无靠。皇帝不喜他,外派封地五六年,朝中也无人。”另一人道。
“原来是个一朝得了权势就得意忘形的愣头青。”
再后来的话,季晚没有听到。
有宫人奉命来请他去值房见掌印。
季晚洗了头脸,收拾了衣袖,安静地离开灶房,跟着宫人去了尚膳监的正堂值房。
掀开厚重的幔帐,刘守义正岣嵝在官帽椅上,与早晨点卯时的姿态如出一辙,仿佛自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动弹过一般。
面前的炉火烧得滚烫。
偶尔传来木炭炸开的响声。
季晚上前作揖:“师父,您唤我。”
刘守义在炉火的红光中缓缓睁开眼缝看过来。
他人虽然枯老,目光却与之不匹配的锐利。
季晚垂首而立,不敢动弹,他能感觉到刘守义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在打量着他。
像是在看着什么待价而沽的货品,下一刻就要上秤。
可是最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守义收回了视线,开口颤巍巍地说:“敬妃娘娘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季晚含糊道:“听到了一两句闲言碎语。”
刘守义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乘着午膳间隙,做些松仁枣泥糕,送去西五所。”他道。
季晚一愣。
西五所?不就是冷宫吗?
“你想得没错。”刘守义继续道,“敬妃娘娘最爱你的手艺,对你也算是多有恩典。你送去,就当是……敬最后一片孝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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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并不记得敬妃偏爱自己做的枣泥糕,然而既然掌印开口,他便准备了一大块枣泥糕,放在螺钿盒子里。
他又仔细回忆了敬妃的喜好。
敬妃偏咸口。
除枣泥糕外,便又准备了一份蟹黄芝麻烧饼。
铜钱大小,咸酥可口,一口一个,吃起来也不费劲。
敬妃是江南人士。
季晚便用瓷碟盛了糟三样和腌萝卜条。
他夏末的时候,挑了清闲的日子,亲手做的。
用绍兴送来的香糟做卤,浸了青鱼、冬笋、毛豆,腌了到了初冬……若敬妃娘娘胃口不佳,配着喝碗百合粥正好。
点心有了,小菜有了。
总不得炒两个菜一并送去。
季晚让廖凯生了火,炒了个虾仁茭白丁,又快手做了个雪菜烧豆腐。
廖凯一边添柴,一边脸都皱在了一处。
“每日从光禄寺拿的食材都有定数,晚上监工来盘点,短缺的这些材料怎么交代嘛……一个冷宫妃子,何必这么费心。”
“都从我的例钱里扣便是……敬妃娘娘对咱们不错,中秋节你做月饼的时候,不是还给了赏钱吗?”
季晚用搪瓷的碗碟将菜肴仔细装好,一一放入食盒,“也就是顺手的事儿,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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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不是他当值。
外面下了点小雨。
收拾了灶台,季晚便撑伞提着食盒出了门。
西五所那边的守卫似乎早得了消息,看了牙牌便放行让他进去,
里面几栋宫殿都斑驳萧瑟,冷清得厉害。
看不到人影。
偶尔会听见一两句不似人声的惨笑,然后慌张去看,却从荒草中飞出一两只麻雀,消失在远方。
季晚一路往里走,直到五所大门外。
斑驳的大门没有上锁,斜开着。
季晚上前。
“……赵珩!你狼子野心,陷害本宫与太子!你不得好死!”敬妃怒斥声从门内传来。
季晚脚步一顿。
然后便听见了肃王冷硬的声音。
“太子耽溺女色不可自拔。您不加劝阻,宠子无度,滥用禁药,以至于皇帝震怒……如今还要构陷于我?”
“太子那晚鹿血羹里面有东西,有阿芙蓉膏!谁放的?!”敬妃质问,“皇帝让你查,你难道查不到?你为什么不禀明真相?”
肃王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敬妃,时辰到了。奉旨请你上路。”
他话音未落,敬妃的咽喉便似乎被什么人掐住了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地,这惨叫便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敬妃用生命大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赵珩……是你——是你让人在你兄弟的碗里下了毒!下了阿芙蓉——”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西五所里所有的喧嚣一瞬间都消失了。
成了雨中安静的坟墓。
季晚僵立在那里,抖若筛糠,竟无法移动一步。
肃王带着沈苍从门内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猛地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奉命前来送膳……”季晚颤抖着说,“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那双记忆中的皂靴,落在了他的视线内。
雨与泥打湿了鞋底。
亦弄湿了季晚的衣袍。
他眼前被雨水糊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呢喃道:“求王爷饶命……”
“你是季晚?”肃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晚颤声道:“是。”
“食盒里都有什么?”肃王又问。
“虾仁茭白,雪菜豆腐、糟三样……”季晚脑子里乱成一团,下意识答。
“没有枣泥糕?”
“有的。”季晚答,“也有枣泥糕。”
“沈苍,把食盒提上,走。”肃王说完,抬腿便走。
那侍卫沈苍应了一声,将放在季晚身侧的那食盒提了,也追随肃王而去。
季晚茫然起身。
直愣愣地看着肃王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脑子也如被雨水泡发了一样,从这混乱的一幕中,半点思绪也捋不出来。
到最后只有一个念想很是清晰——
肃王这么嘴馋吗,连死人的膳食也要抢?
刘守义:要讨好新来的上司,我真是挖空了心思。连自己徒弟都送出去了。
PS:说一下,掌印、秉笔、提督、少监、奉御、长随、火者,都是太监的职位。火者最低。
第3章 第3章 艳丽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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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
季晚回去就得了风寒,一连病了好些日子。
在他病倒的这几日里,因鹿血羹而起的后宫纷争并不曾尘埃落定,反而因敬妃与吴葵之死,波及了更多的人与事,隐隐有了向前朝蔓延的趋势。
宫中人人自危,闲聊的都少了,生怕被牵扯进去。
刘守义在他病中,深夜里来过一次。
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那双浑浊的眼眸静静地打量他,仔仔细细问了那日在西五所里的种种。
“师父,是我把差事搞砸了。”季晚有些羞愧,“还牵扯到了咱们尚膳监。”
刘守义却道:“不,你做得很好。你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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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后宫牵连太多,皇帝特命肃王赵珩为钦差主审大臣,在内廷东厂大堂设下钦案会审处,会同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北镇抚司三司联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