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5)

2026-06-16

    钦案会审在东厂,可百十来号人吃饭这事儿东厂的小厨房却管不过来。

    自然落在了尚膳监的头上。

    尚膳监本就因为这案子牵扯,短了好些人手,如今除了后宫份例,竟然还要再加上外廷诸位大人、干事,内廷东厂、锦衣卫的伙食。

    一时间尚膳监人仰马翻。

    季晚病才半好,就被陈领逮住,逼他上了工。

    外面明明已经初冬,连续下了好些日子的雨。

    监里却热气蒸腾。

    陈领一边监工一边黑着脸嚷嚷:“你们都警醒着点儿!手里的活儿可不能出了错!这可是要往东厂送的吃食!那些审案的哪个都不好惹,谁不满意了,一个罪名下来,咱们都得玩完!”

    搁在平日,少不得私下里大家埋怨几句陈领张狂。

    这两日没人絮叨了。

    都知道他说的大实话。

    尚膳监少了的那一半人便是最好的佐证。

    送膳也成了尚膳监的活计,做完饭了,便让下面长随纷纷装了食盒,往东安门儿那边赶。

    这几日都是廖凯去。

    季晚病没好,等做完午膳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廖凯去送膳的时候,才多少能歇上一会儿,便要忙着准备夜膳。

    可今日提膳太监带着人才走没有多久,便有宫人来找他。

    季晚见过他。

    是刘守义身边的长随……似乎叫作松台。

    “季奉御没有去送膳?”他对季晚作揖,客气地问,仿佛对最近监内的安排一无所知般。

    “我身体没有大好。”季晚回道,“见不得风寒。”

    “还是请季奉御亲自去一趟吧。”他笑着说,从那食盒架上拿下一整盒枣泥糕,还有芝麻烧饼。“上次奉御送膳去西五所都备了什么?有这两样吧?”

    他话里似乎有什么别的意思。

    季晚沉默下来,抬头看他。

    松台对这样的打量并不在意,已经挽了袖子,系上围裙,客气地笑问季晚:“廖凯不在,我给您打下手,您不嫌弃吧?”

    季晚没有动弹:“松台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松台的笑渐渐淡了。

    “季奉御,我知道您做饭利索。”他说,“不好让贵人久候,对不对?”

    *

    季晚按照上次去西五所为敬妃烹制的膳食又做了一次。

    把两个热菜,还有小菜点心放入食盒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那个沈苍上次提走的食盒,至今还没有还回来。

    之后,松台便“护送”他前往东安门。

    东厂大堂就在东安门内朝北的位置。

    他一路都很恭敬,亲切地唤着奉御,眼神却一直紧紧盯着季晚,像是怕他中途跑了一般,令人很不舒适。

    应是刘守义的授意,二人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东厂大堂门外,他才站定。

    “我就送到这里了。”他说,“您请吧。”

    “……这些膳食要送给哪位大人?”季晚问他。

    他笑了笑:“这我不清楚,掌印只让我送您到这里。”

    他又躬身督促:“请吧,季奉御。”

    这是刘守义的吩咐,不能不从。

    东厂的大门开着,里面房檐低矮,压下来,只看到一片昏暗的光亮。光是站在这里,都有一种嗅见了血腥味道的幻觉。

    季晚吸了口气,提着食盒迈入了东厂的门槛。

    *

    东厂里面也是昏暗一片。

    猩红的幔帐遮住了本身就不大的庭院,阳光穿过幔帐,落在地上,像是流淌的血液。

    来去差人不少。

    却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

    能听见争辩声,哀求声,还有陡然出现又戛然消失的惨叫声。

    让此刻的东厂更显出几番吃人模样来。

    季晚迷茫前行,好半晌才察觉提着食盒的掌心都渗出了冷汗。

    再往里走,便到了东厂大堂,廊下站满了带刀的锦衣卫,见他进来,便厉声喝止:“来干什么的!”

    季晚低头奉上牙牌,颤声道:“尚膳监奉御,来送膳给……贵人的。”

    “送膳?”那锦衣卫略有些困惑,“不是半个时辰前送过了吗?”

    “还没给里面的那位送。”旁边的管事低声道,“里面儿那位还忙着呢不是?”

    锦衣卫了然,遂放行。

    季晚接过牙牌,有些茫然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锦衣卫便好心说:“直接走,穿过那走廊,开门便是了。”

    *

    走廊密闭,没有一扇窗户敞开。

    开始还有亮光,后来只剩火把照亮,光线暗淡,周遭仄逼。

    那种自踏入东厂以来便能嗅到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等季晚站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时,甚至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这大门没有匾额,亦没有标识。

    门前两个青兽锁扣却獠牙狰狞,很是吓人。

    摸上去也冷冰冰地,让人指尖发颤。

    那门没锁,只轻轻叩了一下,便嘎吱一声开了。

    火光跳跃中,他看清了内里的一切。

    周遭全是刑架,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体无完肤的人,血液顺着他们的丝质蜿蜒落在地上,顺着砖缝漫开,又汇聚在了低洼处。

    地上还躺着人。

    若说是人,不如说是骸骨还贴切一些。

    身体四碎,看不清原貌。

    可他们还活着,还有人在惨叫,还有人在哀求,还有人看见了打开的大门,便疯了一样爬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我!救我——!”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季晚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整个人倒在了血污中。

    那食盒也没有幸免,落在地上,碗碟碎裂,饭菜散落在地,迅速地被染上了黑红色。

    “谁让你进来的?”

    季晚顺着声音木然望去,肃王端坐在公案那端,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我、我来送膳。”季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干瘪地辩解。

    肃王瞥了一眼他身侧那全然毁了的膳食,低下头去翻阅他面前的卷宗。

    “未经通传,擅闯公堂。按律杖责十下,以儆效尤。”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下一刻便有人上前,抓住季晚的两只胳膊,拖拽了出去。

    *

    庭院里传来一阵嘈杂。

    肃王平日喜静,自他来了这东厂大堂坐镇,还未有今日这般喧嚣的时候。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上,抬头从半开的窗户看去,便瞧见那个亵渎公堂的内官让人按在了条凳上。

    他睁着双眼,面容茫然中透出恐惧。

    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受到何种酷刑。

    猩红的幔帐在他脸颊上落下了些晃动的影子,幔帐翻吹,竟让他那张不算太过抢眼的脸上有了些艳丽的色泽。

    无端吸引了肃王的视线。

    有人掀开了那内官的衣摆,下一刻就要扒下他的裤子行刑。

    肃王站了起来,推开窗户。

    沈苍与其余锦衣卫便都停下了动作,回头抱拳:“王爷。”

    “念初犯,改藤鞭三下。”肃王道。

    沈苍应了声是,扬声重复了一次:“王爷有令,念初犯,改藤鞭三下。”

    于是便有锦衣卫上前将季晚拽离了条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