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52)

2026-06-16

    “还好,衣服没有挂坏。”季晚松了口气。

    乖巧的季晚轻易地取悦了他。

    抚平了赵珩内心的那点波澜。

    他想起马车上,季晚透过窗棂的缝隙窥探那宫外世界的背影。

    赵珩抬指轻轻理了理他的发鬓,改了口:“正月里民间有花灯,带你出皇城逛逛。”

    “可郡主晚膳……”季晚有些犹豫。

    “只是逛逛,一会儿便回。”赵珩说。

    季晚安下心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喜悦的神情。

    很淡,转瞬即逝。

    可赵珩窥见了。

    像是乌云乍破时那一道从九霄外落于大地的柔光。

    美得摄人心魄。

    ……就该这样。

    赵珩想。

    *

    二人要上马车。

    走回光禄寺西门时,季晚犹豫了一下,道:“王爷,可允奴婢回一趟值房。您赏赐的大氅,奴婢落在了值房里。”

    “去吧。”赵珩说。

    季晚谢了恩,入值房。

    他将挂在衣架上的大氅取下,然后在堂屋里顿了片刻,行至公案后,拉开抽屉,将那长牛皮包拿起,收入怀中。

    光禄寺人来人往,绝不是安放此物的妥帖之处。

    他在衣冠镜前仔细打量。

    公服宽大,牛皮包于怀中,亦看不出轮廓。

    季晚这才放心出去。

    外面天色渐暗,有宫人陆续在掌灯了。

    马车已经驶到了西门外,季晚便在寒风中上了车,依照惯例要坐在窗边,却听见赵珩道:“怎么坐那般远,过来些。”

    季晚一怔,放下了大氅,走到赵珩面前。

    车子突然一动,他晃了下,被赵珩握住了手腕,顺势揽入怀中。

    耳边传来肃王的调笑声:“平日不见你这般笨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光禄寺地界。

    那挂在车外的铃铛又叮当响了起来。

    让车厢内更显静谧。

    赵珩半靠在软榻上,垂目便能看见怀中安安分分的人,外面的微光映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温顺极了,像只被养久了的兔子那般,在主人怀里蜷着,不动弹半分。

    赵珩抬手拉开窗棂上的栅栏。

    皇城外的景色便从那没有遮拦的窗户中映照进来。

    季晚原本忐忑,整个人仔细靠在赵珩怀中,不敢让怀中之物露出半分痕迹,可这一刻他忘了别的。

    下意识仰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怔怔望着宫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东安门外两侧亮起了灯,摊贩簇拥在街边,炊烟袅袅,人影穿梭,笑语喧嚣……是深宫高墙中永远见不到的人间烟火。

    很多……很多年了。

    一个奉御,能出皇城的机会鲜少。

    来去匆匆。

    即便现在于王府供职,也是马车来去,并未得到半分闲暇自由。

    ……明明只隔了一堵高墙,却成了疏离的过客,再无羁绊。

    他瞧那人间灯火。

    亦有人在灯火中瞧他。

    “看得这般入神?” 赵珩在他耳畔问,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宫里的景致看腻了,倒是对这些市井烟火上了心?”

    季晚心头一跳,连忙敛目垂首,不敢再看。

    他柔声道:“是奴婢一时看呆了,失了仪态。王爷恕罪。”

    “是本王开的窗户,卿何罪之有?”

    赵珩勾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掠过他的睫毛,季晚似乎受了惊,下意识便睁开眼看他。

    季晚用那柔软的眼神看他,眼里全是湿漉漉的无措。

    好乖。

    看得他心都软了。

    “乖乖。”他在季晚耳边唤,一声尤不够,又唤一声,“乖乖。”

    他的晚晚,在这人世间的灯火中波光粼粼。

    鲜活生动。

    美极了。

    赵珩忍不住低头去吻。

    季晚略瑟缩了一下。

    他不满,手臂掐住他的腰,用力了几分,把人牢牢锢在怀中,不准季晚逃离半分。

    赵珩加深了这个吻,把季晚拉得极近,恨不得把笔直僵硬的人按在自己怀中,他听见了季晚有些凌乱的呼吸。

    “害羞了?”赵珩在季晚耳边问。

    季晚胡乱地点头:“求、求王爷……回去……回去再……”

    季晚害怕极了。

    他不敢大动,怕侧过身躯,怀中的牛皮包就会被轻易地察觉,只能维持着侧身半仰的姿态,温顺地承肃王的亲吻。

    可肃王并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

    “不怕。”赵珩有些心软,哄着季晚,抬手将那窗栅合上,轻柔地吻季晚的耳垂,将他按在自己怀中,“有我在。”

    他拇指勾住了季晚腰间革带,来回摩挲。

    下一刻便从衣襟缝隙中探入——

    赵珩手一顿。

    季晚浑身僵硬,双目紧闭。

    可他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落下,他听见了赵珩略有些困惑的声音。

    “这是……?”

    季晚睁眼就瞧见了赵珩手中那枝梅花。

    他连忙道:“是、是刚才挂住王爷衣袖的那枝腊梅……”

    赵珩了然,笑问:“怎么?这枝梅沾了本王的衣袖,你便舍不得丢,要好好收着?”

    季晚哪里听懂他的意思,只仔细回道:“奴婢瞧它开得这么好,扔了实在可惜,便、便顺手揣入怀中……”

    话音未落,那枝腊梅落在了他耳畔的乌纱帽间。

    “落梅不及美人妆。”赵珩道。

    季晚闻言,脸上顿时升起了红云,他讷讷道:“王爷谬赞了。”

    赵珩低声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残枝易逝,改日本王做成簪钗送你,才好睹物思人。”

    他将季晚拥抱在怀中,却不再动作。

    季晚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

    过了正月十五,哪里还有花灯。

    绕了一大圈,什么也没看到。

    但是幸好琼宇酒楼的灯亮了,远远地望过去,亦热闹喜庆。

    赵珩带着季晚上了十五楼,又让沈苍去接宁和,季晚这才安下心来,好好地看一看风景。

    后海两侧本就是喧嚣所在。

    湖畔的酒楼大小林立,湖对岸便是火德真君庙宇更是香火不停。

    这会儿天暗了,灯在周遭亮成了一片,倒映在海子里,当成了无数的星星。

    很美。

    小二送了酒菜过来。

    不少菜色季晚也没见过,那小二倒是很骄傲:“这位公子,八宝酿鹅可是咱们琼宇楼的头牌大菜。跟别的烧鹅不同,先整鹅去骨,又填火腿丁、莲子、核桃、笋丁、糯米等……烧至皮酥肉烂,客人们吃了都赞不绝口。”

    季晚被小二一通忽悠,用筷子夹了一口,放在口中,眼神亮了起来,抬头笑对赵珩道:“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赵珩道。

    季晚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又去专心品尝其他菜肴。

    他每吃一道菜,眼神便亮上一分。

    赵珩没有动筷,给自己倒了杯桃李春风酒,靠在椅子上,瞧着季晚难得明媚的神情,独自小酌。

    他的眼神炯炯,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