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还有什么没叮嘱?”季晚揶揄。
陈领摇了摇头:“小晚,宫里似乎要乱起来了。你在肃王身边……要多多保重。”
季晚险些没有办法故作轻松地笑出来。
“上次你走时便这么说。”他道,“不用再唠叨了。下次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这个提督吧。”
陈领哈哈一笑:“哎哟,提督太监了不起啊。四品呢。”
“那是的。”
“走了,不敢劳烦提督大驾送卑职。”
陈领一边笑,一边转身离开,还远远地挥手。
*
陈领的身影过了桥,再看不到。
季晚缓缓收了笑,有些怔忡地回了值房。
他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抬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牛皮包。
…他知道是什么。
拿过来的那一刻,便知道是什么。
太子拿在自己面前当作饵料诱惑,又被刘守义提前拿走的那道出宫(51)圣旨……
可他没有力气打开。
就那么看着,任由它躺在桌上,许久。
*
风吹过监国值房的屋檐,轻拂悬铃叮当。
赵珩从公务中抬头,看向窗外。
他对沈苍道:“外头起风了,遣人送一件厚袄追去,莫让他归途受寒。”
沈苍正从外面捧了一沓奏折进来,“啊”了一声:“给谁送?”
赵珩蹙眉瞥他一眼:“季晚。”
“可季提督走了好一阵子了,怕是已经回光禄寺了。”沈苍说。
赵珩便不再言语,缓缓靠回刚才他与季晚相拥过的那禅椅上,翻阅手中的奏本。
他没有了旨意,沈苍只好干巴巴地站着。
又过片刻,赵珩才似不经意问:“他走时,可与你私下说过什么?”
这次沈苍冷汗都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王爷明鉴!属下与季提督断不敢私相授受!”
“……是吗?”赵珩有些出神,兀自低语,“今日本王特意替他震慑立威,惹事的奴才也已处置妥当,怎么他反倒兴致恹恹,半点不见喜色?”
沈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莫非四品提督的官职,于他而言太过低微?”赵珩又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沈苍困惑道:“挺大的官儿啊。 ”
赵珩放下手里的奏折,起身负手在房间内踱步,神情肃穆:“不……自那日领了圣旨,眉心始终郁郁,这几日不见舒展半分。”
沈苍觉得自己听糊涂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想让人开心,好好哄哄嘛。”他嘟囔了一句。
“哄?”赵珩停下脚步看他,“怎么哄?”
沈苍挠了挠头说:“依属下看,人若是闷着不自在,便陪着散心解闷;若是心绪不高,就多送些金银珍宝。要是还不见欢喜,那一定是送得还不够多。再哄着说几句贴己话,怎么都好了吧。”
赵珩点了点头,回了神,又问:“你怎么不曾退下?”
沈苍:“……”
我在这儿很久了好吧?
赵珩:“出去。”
沈苍把一肚子腹诽憋回去,磕了个头退出门外。
他刚刚站定,赵珩便提着大氅出来了:“走吧。”
沈苍:“去、去哪里?”
“接他散衙。”
*
外面那些官员被统统扔下,让锦衣卫拦着,眼睁睁瞧肃王坐马车走了。
等到了光禄寺外,赵珩在车上只等了片刻,问:“为何还不曾散衙。”
“……王爷,这才申时三刻。”沈苍忍不住道,“外廷衙门酉时一刻才散……若您等不及,属下去请提督出来。”
“无妨。”赵珩道,“再等片刻吧。”
赵珩说完便闭目掖袖而坐。
(丫丫)
他素来自持心性沉稳。
纵是逢大事临头,只需闭目端坐,便能于寂然暗影里无尽蛰伏。
漫长的黑夜。
将抵的危机。
不安的时局。
无论多少时间,无论多么焦灼……总在这样的蛰伏中,最终算无遗策,落入下怀。
可今天,他并没有在这片黑暗中获得安宁。
短短两刻钟,他起了无数次意,想要掀开窗帘去看那光禄寺衙门口有没有公职官员出来。
耳朵在黑暗中也格外敏锐。
他听见了路过的车辇与脚步,也听见了官员的寒暄,却唯独少了那份散衙的信号。
这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等待都更漫长、更煎熬。
分开不过一个多时辰。
他已经有些想念了。
终于,光禄寺门口陆续出来了些官员。
他睁开眼。
“散衙了,王爷。”沈苍在外面说。
“嗯。”
从窗棂看出去,那些官员们都带着些松散的喜色,坐上各自的轿子急不可耐地往皇城外去。
“没看到提督啊。”沈苍道。
“再等等。”他说。
一会儿皇城大街上就水泄不通,各个衙门的轿子挤在了一处。
还是不曾见季晚的身影。
再过一刻,人终于少了,一下子全走空了。
可季晚还是没有出来。
赵珩不想等了,他下了车。
“王爷?”
“本王去接他。”赵珩道。
*
“督公,我先告辞了啊。”饶沐路过值房门口的时候,还与他打了个招呼。
季晚应了一声,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手边的牛皮包。
犹豫了一下,将它先放在抽屉中,便埋头继续核算光禄寺各处物资存余。
“陈年积账,各项亏空,一时算不明白的。”
季晚吓得一颤,抬头便见肃王站在对面。
他连忙起身要跪拜,却被肃王握住了胳膊。
“不用多礼了。”肃王道。
季晚谢了恩,垂首问:“王爷可有事来光禄寺?班大人还在值,奴婢去通传。”
“嗯。确实有事。却不是找班元龙。”肃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晚有些困惑,仰头看肃王。
肃王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对他道:“光禄寺外有一片梅林,腊梅正开。本王想邀季提督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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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一会儿
第40章 第40章 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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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禄寺旁边,确实有梅林。
这个时节,确实开了腊梅。
但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有“人”比他们捷足先登。
司牧司那群羊无处可去,下午被赶回羊圈前,已经乌泱泱地挤在梅林里,把刚冒了尖儿的草全都啃得光秃秃的,连低一些的腊梅枝丫也都被咀了大半。
留下满地的残枝。
若再往梅林深处走走,兴许还能看见一地羊屎蛋。
季晚没敢看肃王的神情,安抚道:“……往年这里的梅还是美的。”
赵珩深吸了一口气:“回吧。”
两人转身顺着小径离开,赵珩才转身就听见季晚唤他:“王爷……”
接着便见跟在他身后的季晚走上前来,垂首将挂住了他大袖的那支梅花轻轻摘下,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