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54)

2026-06-16

    “好。”季晚答应她。

    郡主太小,还不懂得,有些事并不由她或者他说了算。

    他不想戳破这小小的任性。

    等她大了,再懂也无妨。

    他把东边的杂草除尽,翻了土,捡净草根、碎石、瓦砾,又将土块细细打碎。

    再去厨房拿了草木灰与泥土翻拌一层层匀铺开在花畦中,微微隆起,四边捋出浅沟,以备雨天疏水。

    种子早就挑了饱满的在水中浸泡,这会儿拿出来播撒。

    凤仙花要浅种,薄薄覆一层细土。

    郡主属意的地方,他特地仔细播了不少种子,想必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萱草要深挖,挖出深坑来,埋藏在地下。

    快中午的时候,吕阿楠来了,只看了片刻,就急不可耐地说:“小晚哥哥,别种花了,我给你做饭吧。酸汤饺子你吃吗?可好吃了。”

    季晚好说歹说才拦下他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用早上剩下的臊子和面条,做了焖面给吕小楠吃。

    吕阿楠倒不挑,一口气吃完,就追着季晚说要学。

    季晚只好写了个方子给他,由他去学。

    季晚很是担忧了一会儿自己的厨房,但还是抵不住困意,等午后小睡起来,吕阿楠还在那里霍霍厨房。

    万幸,没什么大动静。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除了少了几斗面,缺了一缸水之外,万事无恙。

    厨房是夯土墙,之前内墙贴的墙纸都卷边烂了,过年前本该重糊,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正好有空闲。

    季晚把这一大碗糊糊弄熟,成了浆糊,又取了郡主所用的废宣纸,给厨房糊墙。

    他与吕阿楠,再加上膳房的孙满等人一并来糊,很快就把院子里这厨房的内墙翻新了一次。

    糊到灶膛边时,掀开堆在一侧的柴火,他看见那二十八道刻痕。

    季晚迟疑了一下,轻轻抚摸。

    他等了太久,似乎已经等不下去,又似乎无所期盼。

    从七岁,等到二十二岁,又盼着二十五岁,盼着年老体弱,才得安享人生。

    可仔细想想,便觉得惊心。

    宫人日益操劳,早已掏空身体,多半只能活到四十。

    年迈之时离宫。

    一身病痛后,如何安享人生。

    他想走,抛下一切,重回人间。

    而这刻痕……

    这刻痕是刘守义的一句空谈。

    是自欺欺人的梦。

    太多次了,希望、失望,辗转反复顷刻之间。

    他不信圣旨真能有何不同。

    一个月,与三个月……若不能成真。

    都是一样的谎言。

    “季晚!你看这里这么糊行吗?”吕阿楠的声音传来。

    季晚将宣纸轻轻糊在了那二十八道痕迹上,转身去看吕阿楠指的墙角,等再回头,那些痕迹成了秘密,落在了白色的宣纸下,无人察觉。

    *

    快散衙前,赵珩去了趟银作局。

    监国亲王亲自来了局里,吓得银作局的掌印太监战战兢兢,半天没打开首饰库。

    又亲自掌灯,带着肃王于库内选那无尽的珍宝配饰。

    然而无论是赤金累丝的鸾钗、点翠嵌珠的步摇,亦或雕工精巧的羊脂玉簪、素净温润的珠钗,满目琳琅、华贵万般……

    都没让肃王多看一眼。

    掌印吓坏了,冷汗直流,问:“王、王爷想要什么?奴婢、奴婢真的揣不出您的意思。”

    肃王从怀里拿出一枝萎靡的腊梅,问:“可有与之类似的饰品。”

    掌印松了口气。

    唤了孩儿们将库中千种梅花饰品一一呈现。

    肃王于倾国之宝中,终于挑得一枝与之极相似的梅花玉簪。

    用黄花梨木做的匣子小心装好,一向晚归的赵珩在日落前走入了那方小院之中。

    厨房正糊到窗户。

    季晚将宣纸黏在窗棂上,踮起脚尖用笤帚轻扫纸面。

    下一刻,笤帚被人接去,头顶的发髻微微一沉,他回头去看,就见赵珩正站在落日余晖中,笑看他。

    “这枝梅,不会落了。”赵珩道。

    季晚轻轻摸了一下,怔了怔。

    吕阿楠正好从里屋换了盆清水出来。

    季晚低头去看,水波荡漾间,他瞧见了那梅花玉簪。

    他眉心微动,怔怔看着,似是也被这夕阳下自己的身影打动。

    赵珩只觉得过往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静谧美好。

    万般皆下品。

    唯这玉簪温润透美。

    勉强衬得上季晚的低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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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怀瑾

    =====

    赵珩今日回府太早。

    等他换了道袍在榻上半靠着,听王府长史司的廖工正上报王府扩建进度的时候。

    太阳才刚刚落下。

    宁和从院子外进来,在门口就被翻过的花坛吸引住,随着吕阿楠去看花圃去了。

    【520赫兹的芽】

    院子里的厨房亮了灯,门内可见季晚偶尔路过的身影。

    廖工正将那施工图纸摊开在小几上。

    “王爷,正殿已近工成,梁柱斗拱尽数立妥,不日便可上梁封顶。只待择吉时行封顶祭礼,便可阖工收口。”

    可肃王没有说话,廖工正又只好道:“正殿封顶乃是大事,按照旧例需备下香烛牲酒,祭拜土地山川,与祖宗仙人,王爷您看这祭祀之日……”

    “这边的院子可有扩建的计划?”赵珩问。“与新宅邸那边只隔了一道围墙吧?”

    廖工正低头去看,肃王所指就是现在这个小院子。

    他抬头看了看肃王,肃王表情认真,不似讲笑,廖工正咳嗽了,道:“王、王爷……您忘了,当初图纸上,这院落要推倒,并入王府花园中的。现在是……不并了?”

    赵珩仔细想了想。

    他那时刚回京城,又并没有打算在这亲王府中住几天。

    既然是过客,又何必在意这破旧院子如何归置,随便就定了去留。

    现在么……

    “把本王的寝殿搬到墙那边。”赵珩道。

    廖工正僵了,他看了肃王半晌,整张脸都憋绿了。

    “王爷……这、这怕是不妥……”他最终憋出话来,“没这么建的……这不合堪舆,也不合、不合布局……工部,还有内官监那边都不好交代……”

    赵珩将那施工图松开,一笑:“哪里有那么多规矩。本王的家,想如何建,就如何建。”

    廖工正敢怒不敢言地退下了。

    赵珩踱步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边的夕阳落下来,与厨房里那橘色的光连成了一片。

    眷恋于季晚偶尔出现的身影旁。

    恁多情。

    *

    今日送了些羊腿肉来。

    季晚请教了张大厨,准备做个开平边军打牙祭的萝卜焖羊腿,配上上次吃那种麦粉咸肉烤馕,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