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将羊腩放在烧好的热水中准备清洗,就见赵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
季晚愣了一下:“王爷?”
赵珩道:“我帮你。”
季晚并没有听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眼睁睁看着赵珩卷了卷宽大的道袍袖子,然后索性将道袍除了扔在一边凳杌上,只穿了贴里带上襻膊。
赵珩问他:“要做些什么?”
季晚怔忡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拙朴可爱。
赵珩笑着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做饭我确实不行,给季大厨打个下手,应该不难吧?”
季晚没敢让亲王的手摸羊肉。
把萝卜泡在盆里交给赵珩清洗。
他一边焯水,用汤勺瞥起浮沫,一边偷偷窥探肃王洗萝卜的模样。
肃王坐在门边那不合适的矮凳上,大半有力的臂膀泡在冷水里,略有点生疏地抓着萝卜来回揉搓。待干净后,又用刮子将萝卜皮刮得干干净净,放在侧手边的木盆内。
他倒是专注,发髻散了一些,落在脸颊上也没有顾得上整理。
褐色的襻膊系在他脖后,牢牢攀住了他那牙白的贴里。
一些水渍落在贴里的衣摆上,还有些萝卜的碎皮屑也落在那里。
他没有收拾,只专心帮厨。
少了华贵衣冠,不再端坐高堂……
肃穆萧杀之意,在这样的光景中,恍惚消弭。
带着烟火气的光影中,此时此刻的肃王平凡得像是普通人家的男子,就在那里落座,似乎触手可及。
*
晚饭除了萝卜炖羊腿,季晚又准备了豆腐粉丝汤,清炒春笋。
因了赵珩给他收拾蔬菜。
他抽空用剩下的面团,包了掌心大的葱油花卷。
等宁和玩得满头大汗回来,便正好赶上花卷出锅。
她带着吕阿楠本来进来叽叽喳喳,脏手就要去拿花卷,却瞧见了收拾干净,正在擦手的赵珩。
“仪态呢。”赵珩道,“都敢进锅里抢食了。”
“……郡主只是饿了。”季晚忍不住护她,“郡主快去净手吧,马上就可以用膳了。”
还不等赵珩再说什么,宁和便一溜烟地又带着吕阿楠跑了。
赵珩看她那两条长得茂密些的辫子,叹了口气:“你太溺爱她。”
大约是因为此时的赵珩太过平易,像极了身边的芸芸众生,季晚便短暂地忘记了尊卑。
他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天性如此,算不得溺爱。”
他眉间舒展,眼神温柔,荡漾着晚霞与烟火,还有赵珩的身影。
让赵珩一时忘了所有的言语。
*
大约是玩累了,晚膳宁和难得吃得极好。
季晚放下心来,琢磨着得再去找宋苗舟讨要一次新的丹方。
过了晚饭,宁和玩了一会儿便去睡觉。
廖工正便又来聊那王爷寝殿之事。
他这次上门鼓足了勇气,一副打算文死谏的表情,与王爷在间室聊得慷慨激昂。
季晚哄宁和睡下,退了出来。
他在堂屋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左右不过钱财与制式。
然而他一个内臣,不便听这些不相干的外事,片刻后就去了厨房。
这日糊好的厨房整洁干净,泛着光,亮堂了很多。
灶膛里还有余火,也很暖和。
他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抚摸那被他糊住的位置,虽然看不出来,可指腹下能感觉到那二十八道刻痕。
“晚晚,你在干什么?”
季晚一惊,猛地站起身,回头就看见赵珩在身边站立。
赵珩走近一些,抱住了他。
季晚吃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白洁的墙壁上,他手按在墙上,还能触到那看不出来的刻痕。
“王、王爷……”季晚有些急促问,“廖、廖工正走了?”
【可-耐的芽】
“走了。”赵珩把头埋在他颈窝处,声音有些沉闷,“他太能说,我头痛。我能不能罚他俸禄。”
季晚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按压他的头侧穴位,缓缓道:“廖工正是个好人。”
赵珩闷在他怀里,笑了:“你啊……”
季晚不知道赵珩笑什么。
他没有机会想明白。
赵珩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他,在他无辜的眼神中,吻住了他的唇,把人抵在那白墙上,反复地研磨。
脚下是厚厚的麦秆,轻轻踩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灶膛里炉火悄然燃烧,带上了几分暖意。
昏暗又静谧的厨房,变了模样。
成了旖旎的所在。
袍服散落一半,更显无羁肆意。
背被压在墙上,背上还有宣纸的触感。
脚踝被握住。
一只腿勾在了身后。
另一只腿耷拉在胳膊上。
只有一处着力点,起起伏伏,上一刻纵身于刀山,下一刻淹没于火海。
汗渍留在了刚刚涂抹的宣纸上,成了肆意妄为的铁证,手指在惶惶中乱动,无所攀附,最终落在了赵珩的肩上。
“王、王爷……”季晚苦涩地哀求,“王爷……”
赵珩吻他,在他耳边说:“叫我怀瑾。”
季晚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似参不透其中真意。
“怀瑾握瑜,穷不知所示。怀瑾是我的表字。”赵珩抚摸他的嘴唇,轻声道,“乖乖,此时应唤我怀瑾。”[注1]
他听见了怀中人颤了颤,片刻后才轻轻唤了声:“怀瑾。”
湿漉漉的声音委婉动听。
让人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嚼烂了,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他也这么做了。
死死圈着人,逼他于泪与欢愉中唤自己的名字。
不知疲倦。
便是入春了,夜里的风也极冷。
赵珩给季晚擦拭干净,又用道袍裹着他打横抱起,准备回正堂。
他在那被汗渍打湿的墙壁前站立了片刻。
……这面墙的宣纸,得重贴。
他想。
*
这一夜,季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很久很久没有梦见的三春姐。
年少的陈领和年少的他在树下捡着槐花,而三春姐站在那棵槐树下,槐花落了她一肩。
她向着远处的红墙眺望。
季晚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三春姐,你在看什么?”季晚问她。
孟三春笑了笑:“在看家乡,在看归处。”
“家乡在哪儿?”季晚又问,“是南川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发黄的地契:“这是你给我的地契,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去南川,替你回家。”
可是孟三春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小晚,心安处,才是家乡。”
*
季晚醒了。
天光大亮。
赵珩不在,应该早已去上衙。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晚,醒了吗?”是孙满的声音。
他披了衣服出去开门,孙满在外面站着,道:“季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在后门逛了半个时辰多了,说是有急事要找你。让杂役带了来膳房。”
季晚随孙满去膳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