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56)

2026-06-16

    便见他在尚膳监时跟在身边的长随,廖凯。

    廖凯年龄还小,藏不住事,已经急坏了,见了他,便过来握住他的手,哭道:“季奉……提督,陈少监出事了!”

    季晚眼前一黑。

    陈领,出事了。

    [注1]出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章•怀沙》,我怀中的藏着美玉啊,却无人知晓它的美好。

 

第43章 第43章 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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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端本宫之乱中,太子遇刺昏迷,已过了近月。

    (贝壳亮0)

    皇帝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圣躬违和。整个春节都病着过来,这些日子才勉强好了一些。

    圣上不喜太医院苦药汤剂,反倒笃信宫内龙虎山驻宫道士。

    前两日召了仙长贴身侍奉,给开了一道清修养生御膳方子,叫作八珍凝元羹。

    乃是以燕窝、鱼翅、鹿茸、冬虫夏草、干鲍、驼峰、熊掌、猴头菇八种天下最名贵的食材熬制的药膳汤羹。

    皇帝大喜,遂下旨尚膳监按方供奉。

    刘守义近日身体欠佳,常涞丢了性命,差事自然落在陈领头上。

    再是精贵的药材,无有不能从皇家库房中找出来的,尚膳监也不是第一次接这般的差事。

    本应该是常事。

    可陈领却被叫去了司礼监,一去不回。

    食材都已备好。

    眼瞅着辰时三刻便要奉膳于养心殿。

    他却不曾回来。

    再下去,就是欺君砍头的罪,廖凯这才不得不求了牙牌出宫(56)来找季晚。

    *

    季晚赶到司礼监的时候,陈领已经被掌嘴二十,再罚拶指,神情萎靡跪在抱厦下,出入司礼监正殿的宫人无数,却没有人施舍他一个眼神。

    他脸颊带着红色的掌印,双手青肿成萝卜一般。

    季晚只蹲下来看了一眼,便已垂泪。

    “哭什么。”陈领含糊着说,“祖宗,我最见不得你这般。”

    “因为什么?”季晚哽咽问。

    “顶撞了卢应几句。大不敬。”陈领道,“就掌了嘴。”

    “那拶指呢?”

    “他手脚不干净,怎么的,你不知道?”卢应从正殿里已经踱步出来,站在二人面前。

    比起前日在监国值房里的卑躬屈膝,今日的卢应显得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他披了一件带绒领的大氅,双手套着一狐皮暖筒,那狐尾绕在他臂膀上,很是奢华。

    “卢爷,此话何意?”季晚问。

    “光禄寺那个班元龙不是一直在追查虚报耗资的事吗?你们尚膳监报的最多,一年比定额多了二十多万银钱。你应该最清楚了。你若不清楚……”卢应一笑,瞥了一眼陈领,“那陈领定是知道的。”

    “卢爷,事未细查,岂能凭空攀扯,随意用刑?”季晚质问。

    “咱家告诉你,别说是这司礼监地界,放眼整个皇城,没有咱家打不得的狗!”

    “无凭无据,便是私刑屈人。” 季晚寸步不让,“便是宫规也没有这般。”

    “季晚,你才去外廷衙门坐了一天,就忘记谁是你家主子了。是皇帝,可不是肃王!”卢应冷笑,“再来纠缠,咱家连你一块儿打!”

    陈领扯了扯他的衣摆:“算了。”

    季晚怔了怔。

    陈领又道:“算了。”

    那卢应轻蔑一笑,便转身入了内。

    季晚搀扶陈领起身,扶着他出了司礼监。

    “平时那么好脾气,怎么不该糊涂的时候这么糊涂呢?”陈领道,“那可是秉笔,是咱们太监的二祖宗。”

    “我是这样的。”季晚轻轻嗯了一声,“不然不会只能当个八品奉御。”

    “现在是四品了。”

    “是,现在四品。”

    *

    陈领的手肿了。

    那道八珍凝元羹没法儿做,差事是他接了,监里不会有其他人帮衬。

    时辰到了,膳食未到,便是死罪。

    季晚已换了直裰,围了围裙,上了襻膊,道:“接着我来吧。”

    他没等陈领再说什么,上手备菜。

    干鲍已泡发,他仔细选取最软弹的部分,剩余的不要,又切做薄如蝉翼的鲍片,温水去涩。

    熊掌肉已捣成泥,季晚以清酒浸泡,去腥舒展成绒,捞出来备用。

    猴头菇泡发后撕做细缕,洗净沥干。

    鹿茸片提前蒸过一次,已有药汤一碗。将冬虫夏草略浸其中,留住其药力。

    剩下的珍贵食材,陈领去司礼监前已经做的一些,就算是季晚仔仔细细去看,也挑不出错来。

    先铺猴头菇打底,再放鲍片、鱼翅,接着铺驼峰丁与熊掌,最后是鹿茸与冬虫夏草,又取泉水没过食材,用洁净的蒸布密封,隔水,文火慢煨。

    那火也有要求,大火不行,小火不行。

    季晚只能一直看着,小心添柴。

    他忽然笑了。

    陈领有些诧异:“你怎么了?让卢应气魔怔了?”

    “我只是刚刚在想……这八珍食材相冲,每一味都是极霸道的食材,放在一起,怎么都不会好吃的。”季晚道,“皇上却还得吃……我们还得领旨,认认真真、战战兢兢地糟践食材。有些滑稽。”

    陈领也笑了,仰头大笑,牵得他脸一痛,笑出了泪。

    辰时左右后,八珍凝元羹好了。

    季晚取了汝窑天青三足盅盛羹,又小心翼翼摆入黄金食盒中,再了热水隔层保温。

    可司礼监的提膳太监久等不来。

    “卢应故意的。”季晚道,“提膳太监不会来了。”

    “谁都知道他故意的。”陈领回,“常涞是他徒弟,他忌惮肃王不敢动你,但可以让我死。”

    季晚换回了常服,洗净手脸,提上食盒,对陈领道:“陈领,你不会死。”

    *

    他赶到养心殿外小厨房时,时间刚好。

    松台从里面出来,看到是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松台诧异道,“陈领呢?”

    季晚犹豫了一下。

    松台便道:“罢了,莫让皇上久等。快随我进去吧,督公。”

    他自小门引了季晚入内,走夹道直入养心殿后院。

    在抱厦下等候片刻,松台出来道:“可以进去了。”

    松台又低声道:“今日肃王也在殿内,陛下赐膳。”

    季晚愣了愣。

    他来不及细想其余,便与侍奉皇上用膳的宫人们一并入了内。

    皇帝苍老的嗓音从那层叠的幔帐后传来。

    “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哎……朕心中想起来就难受。”他的声音与这殿内浓烈的熏香一样的沉重,腐朽,压抑在人的心上。

    殿内安静。

    只有他们这些宫人悄然入内的脚步声。

    “正巧谢襄来养心殿,便索性叫了你过来。你们舅甥俩,好好叙叙旧。”皇帝又道。

    翰林院掌院学士谢襄坐在右下,听闻此话,却并不看赵珩,冷着脸起身伏跪:“若有公务,臣会去找肃王论证。若无公务,私下没什么旧情要叙。”

    皇帝和蔼笑道:“哎,谢爱卿这话不对。他是先皇后诞下的孩子,你呢,是先皇后的二弟,血浓于水啊。”

    谢襄道:“太子监国乃是旧制,亲王监国闻所未闻。若肃王真要认臣这个舅舅,就先卸任监国一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