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他在尚膳监时跟在身边的长随,廖凯。
廖凯年龄还小,藏不住事,已经急坏了,见了他,便过来握住他的手,哭道:“季奉……提督,陈少监出事了!”
季晚眼前一黑。
陈领,出事了。
[注1]出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章•怀沙》,我怀中的藏着美玉啊,却无人知晓它的美好。
第43章 第43章 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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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端本宫之乱中,太子遇刺昏迷,已过了近月。
(贝壳亮0)
皇帝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圣躬违和。整个春节都病着过来,这些日子才勉强好了一些。
圣上不喜太医院苦药汤剂,反倒笃信宫内龙虎山驻宫道士。
前两日召了仙长贴身侍奉,给开了一道清修养生御膳方子,叫作八珍凝元羹。
乃是以燕窝、鱼翅、鹿茸、冬虫夏草、干鲍、驼峰、熊掌、猴头菇八种天下最名贵的食材熬制的药膳汤羹。
皇帝大喜,遂下旨尚膳监按方供奉。
刘守义近日身体欠佳,常涞丢了性命,差事自然落在陈领头上。
再是精贵的药材,无有不能从皇家库房中找出来的,尚膳监也不是第一次接这般的差事。
本应该是常事。
可陈领却被叫去了司礼监,一去不回。
食材都已备好。
眼瞅着辰时三刻便要奉膳于养心殿。
他却不曾回来。
再下去,就是欺君砍头的罪,廖凯这才不得不求了牙牌出宫(56)来找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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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赶到司礼监的时候,陈领已经被掌嘴二十,再罚拶指,神情萎靡跪在抱厦下,出入司礼监正殿的宫人无数,却没有人施舍他一个眼神。
他脸颊带着红色的掌印,双手青肿成萝卜一般。
季晚只蹲下来看了一眼,便已垂泪。
“哭什么。”陈领含糊着说,“祖宗,我最见不得你这般。”
“因为什么?”季晚哽咽问。
“顶撞了卢应几句。大不敬。”陈领道,“就掌了嘴。”
“那拶指呢?”
“他手脚不干净,怎么的,你不知道?”卢应从正殿里已经踱步出来,站在二人面前。
比起前日在监国值房里的卑躬屈膝,今日的卢应显得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他披了一件带绒领的大氅,双手套着一狐皮暖筒,那狐尾绕在他臂膀上,很是奢华。
“卢爷,此话何意?”季晚问。
“光禄寺那个班元龙不是一直在追查虚报耗资的事吗?你们尚膳监报的最多,一年比定额多了二十多万银钱。你应该最清楚了。你若不清楚……”卢应一笑,瞥了一眼陈领,“那陈领定是知道的。”
“卢爷,事未细查,岂能凭空攀扯,随意用刑?”季晚质问。
“咱家告诉你,别说是这司礼监地界,放眼整个皇城,没有咱家打不得的狗!”
“无凭无据,便是私刑屈人。” 季晚寸步不让,“便是宫规也没有这般。”
“季晚,你才去外廷衙门坐了一天,就忘记谁是你家主子了。是皇帝,可不是肃王!”卢应冷笑,“再来纠缠,咱家连你一块儿打!”
陈领扯了扯他的衣摆:“算了。”
季晚怔了怔。
陈领又道:“算了。”
那卢应轻蔑一笑,便转身入了内。
季晚搀扶陈领起身,扶着他出了司礼监。
“平时那么好脾气,怎么不该糊涂的时候这么糊涂呢?”陈领道,“那可是秉笔,是咱们太监的二祖宗。”
“我是这样的。”季晚轻轻嗯了一声,“不然不会只能当个八品奉御。”
“现在是四品了。”
“是,现在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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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领的手肿了。
那道八珍凝元羹没法儿做,差事是他接了,监里不会有其他人帮衬。
时辰到了,膳食未到,便是死罪。
季晚已换了直裰,围了围裙,上了襻膊,道:“接着我来吧。”
他没等陈领再说什么,上手备菜。
干鲍已泡发,他仔细选取最软弹的部分,剩余的不要,又切做薄如蝉翼的鲍片,温水去涩。
熊掌肉已捣成泥,季晚以清酒浸泡,去腥舒展成绒,捞出来备用。
猴头菇泡发后撕做细缕,洗净沥干。
鹿茸片提前蒸过一次,已有药汤一碗。将冬虫夏草略浸其中,留住其药力。
剩下的珍贵食材,陈领去司礼监前已经做的一些,就算是季晚仔仔细细去看,也挑不出错来。
先铺猴头菇打底,再放鲍片、鱼翅,接着铺驼峰丁与熊掌,最后是鹿茸与冬虫夏草,又取泉水没过食材,用洁净的蒸布密封,隔水,文火慢煨。
那火也有要求,大火不行,小火不行。
季晚只能一直看着,小心添柴。
他忽然笑了。
陈领有些诧异:“你怎么了?让卢应气魔怔了?”
“我只是刚刚在想……这八珍食材相冲,每一味都是极霸道的食材,放在一起,怎么都不会好吃的。”季晚道,“皇上却还得吃……我们还得领旨,认认真真、战战兢兢地糟践食材。有些滑稽。”
陈领也笑了,仰头大笑,牵得他脸一痛,笑出了泪。
辰时左右后,八珍凝元羹好了。
季晚取了汝窑天青三足盅盛羹,又小心翼翼摆入黄金食盒中,再了热水隔层保温。
可司礼监的提膳太监久等不来。
“卢应故意的。”季晚道,“提膳太监不会来了。”
“谁都知道他故意的。”陈领回,“常涞是他徒弟,他忌惮肃王不敢动你,但可以让我死。”
季晚换回了常服,洗净手脸,提上食盒,对陈领道:“陈领,你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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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到养心殿外小厨房时,时间刚好。
松台从里面出来,看到是他,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松台诧异道,“陈领呢?”
季晚犹豫了一下。
松台便道:“罢了,莫让皇上久等。快随我进去吧,督公。”
他自小门引了季晚入内,走夹道直入养心殿后院。
在抱厦下等候片刻,松台出来道:“可以进去了。”
松台又低声道:“今日肃王也在殿内,陛下赐膳。”
季晚愣了愣。
他来不及细想其余,便与侍奉皇上用膳的宫人们一并入了内。
皇帝苍老的嗓音从那层叠的幔帐后传来。
“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哎……朕心中想起来就难受。”他的声音与这殿内浓烈的熏香一样的沉重,腐朽,压抑在人的心上。
殿内安静。
只有他们这些宫人悄然入内的脚步声。
“正巧谢襄来养心殿,便索性叫了你过来。你们舅甥俩,好好叙叙旧。”皇帝又道。
翰林院掌院学士谢襄坐在右下,听闻此话,却并不看赵珩,冷着脸起身伏跪:“若有公务,臣会去找肃王论证。若无公务,私下没什么旧情要叙。”
皇帝和蔼笑道:“哎,谢爱卿这话不对。他是先皇后诞下的孩子,你呢,是先皇后的二弟,血浓于水啊。”
谢襄道:“太子监国乃是旧制,亲王监国闻所未闻。若肃王真要认臣这个舅舅,就先卸任监国一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