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72)

2026-06-16

    “真好,是太阳饺子。”季晚夸赞道。

    宁和便高兴坏了,一定要他下饺子的时候多下些太阳饺子。

    水沸,饺子下锅,沸腾后点水三次,待饺子鼓胀饱满,沥水捞出,白白胖胖的,很有几分喜庆的感觉。

    “应该除夕吃的。”季晚有些感慨,“团圆的时候才要吃饺子。”

    一半分出来让谭嬷嬷伺候宁和用。

    待宁和专心落筷的时候,他将另外一半装了食盒。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圣旨取出,放在了食盒的最下层,这才往正殿而去。

    *

    季晚在正殿外等候的时候,将那拟好的辞呈又默念了好几次。

    ……王爷宅心仁厚,款待属从。求念在奴婢潜心侍奉郡主的情分上……

    有侍人支了梯子在换屋檐下的灯。

    几人将那巨大的宫灯往上抬去,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几乎将众人从梯子上吹倒。

    下面站着的管事斥责道:“警醒着点儿!可不能弄坏主子爷潜邸的灯!”

    季晚一怔。

    他仰头去看那还没挂上去的灯笼,可下一刻就听见传他入内的声音。他没再看那宫灯,匆匆入内。

    王府的正殿他来得极少。

    上次有印象的,还是宿在东厢偏殿的那次,并没有踏入正殿的门口。

    这次进去,便觉出磅礴伟岸之气。

    有不少人来在里面与王爷议事,声音朦胧,听不真切。

    他站在厚重的幔帐外,悄然等候。

    又过片刻里面忽然传来响动声,陆续人们便出来了,有些朝中的官员,还有些面生的武将,皆着铠甲,甚至还有些血迹……

    那些人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他,又都面容肃穆地从他身边路过。

    他听见赵珩在里面唤了一声:“晚晚。”

    他便与人群逆行,掀开幔帐的一角,悄然入内。

    赵珩坐在正殿中央的宝座上,正看着他,眼神似晦涩难明。

    季晚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悄然上前作揖,紧张道:“王爷,奴婢……我……”

    “做了什么晚膳?”赵珩打断他的话问。

    “是饺子。”

    赵珩便起身走下宝座,入了厢房落座,待他将饺子一盘盘地放上来,才似笑非笑道:“……饺子啊。”

    “王爷不喜饺子吗?”季晚有些愧疚,“今日没有新鲜蔬菜,奴婢便做了些别样的吃食。”

    “饺子很好。”赵珩道,“是圆圆满满的意思。事圆满,人亦圆满。”

    季晚松了口气,为他夹了一只。

    赵珩吃了一口,又问:“饺子里有钱吗?”

    “有的。”季晚道,“一纹的铜钱,包了两只。郡主吃出了一个,剩下的兴许在这里。”

    “那若我吃到了铜钱。晚晚要实现我的愿望才好。”赵珩道。

    “这……这都是哄孩子吃饭的把戏。况且……”季晚有些窘迫,“奴婢身无长物,不知能否做到。”

    赵珩一笑:“你自然能。”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了好多饺子。

    像是饿久了。

    吃得不慢,又极认真。

    筷子不停,转眼竟已吃了十余只。

    季晚今天一直忐忑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王爷今日神色温和平静,想来心情尚可。

    他又等待片刻,感觉氛围舒缓,时机尚可,便起身跪在了王爷脚边。

    “王爷,奴婢有一事,斗胆恳请您恩准。”季晚轻声道。

    赵珩筷子一顿,垂眸看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贝壳亮0)

    “又怎么了?”赵珩问他。

    季晚深吸一口气,躬身伏首,乞求陈词:“奴婢幼年入宫侍奉君上,已十五载。近几年总感觉心力渐乏,精神困顿,莫有一日不想出宫(72)归老。今日、今日斗胆恳请王爷恩许奴婢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他这两日反复揣度过王爷的反应。

    或诧异。

    或吃惊。

    或生气……

    可绝不是现在这般,赵珩只那么垂眸看了他一眼,又夹了个饺子吃了,平静得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季晚的心……没来由地慌了。

    “求、求王爷看在奴婢这些日子尽心侍奉郡主的份儿上……求王爷——”

    “晚晚。”赵珩打断了他的话,“你想出宫(72),定不是一日两日了吧。为何来王府的时候不说,这几个月来都不说,偏偏今天说?”

    “奴婢……我……”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拿到了什么凭证,笃定自己一定能够离开?”赵珩露出了一个冰冷的讥讽的笑意,“拿出来,你还等什么。”

    季晚怔怔。

    稍许,他抖着手,打开了食盒,在最下面那层,圣旨整整齐齐叠着。

    缎面明黄,龙鳞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皇权高悬,威仪厚重。

    他将那圣旨展开来,展开奉于赵珩面前。

    “是圣旨……”季晚轻轻说,“我有圣旨,可即刻出宫(72)。请王爷准许。”

    “皇命昭昭,普天之下,无人敢与圣旨过不去、与皇帝过不去。你想得不错。”赵珩道,“只是若江山易了主,龙椅换了人,那旧朝遗旨,还能作数吗?”

    季晚怔了怔,懵懂地抬起双眸,与他对视。

    赵珩笑了。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摸季晚的脸颊,又用拇指揉搓他的嘴唇,像是情人那般缠绵旖旎。

    可是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犹如利刃,缓缓割开了季晚的心。

    “先帝已禅让退位。自今日起,朕,才是大端天子。”

    起初,季晚没有懂每一个字的意思。

    可是在赵珩那亲昵的抚摸下,他渐渐开始颤抖,从睫毛到嘴唇,到双肩,跪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犹如寒风中飘零的雪花。

    “不……”他轻轻说出一个字。

    “不相信?”赵珩问,“还是不想信?”

    “不。”季晚失神喃喃。

    赵珩收了笑意,眼神暗了下来,一把扯下了季晚手中的圣旨,又将人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季晚被他扯得跌跌撞撞,一路穿过层层暗红色的幔帐。

    那曲折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可下一刻殿门大开,冷风呼啸着恶意舔舐他的脸颊。

    让他看清了殿外。

    那些离开的朝臣并没有离开,都在雪地里侯立。

    点着蜡烛的宫灯还没有挂上去,却因他们的出现,惊吓了抬着灯笼的奴婢。

    宫灯倾倒在地。

    所有人战战兢兢匍匐跪地,口称陛下。

    季晚听见了山呼万岁的声音。

    “吾皇万岁。”

    那声音真切得像是一个荒谬的谎言,是季晚做过的最荒诞的梦。

    蜡烛点燃了宫灯,燃烧院落中,寂静地燃烧。

    开始只是一个火点,接着越来越大,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院子。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赵珩将那圣旨扔在了宫灯上,转眼火苗将虚妄的皇权和圣旨里的每一个字,还有南川……都吞噬殆尽。

    “……不。”季晚怔怔地看着,犹如泥塑。

    可下一刻,却被赵珩拥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