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春天真的到了,第二日依旧阳光明媚。
脸上传来些痒痒的感觉,把季晚从梦里唤醒。
他睁眼就看见宁和拿着狗尾草在他脸上撩拨,见他醒了,宁和还笑:“太阳都晒屁股啦,季晚还不起。”
季晚见了她的笑脸,忍不住便也笑了。
“我只是今日贪睡而已。”他争辩。
“那季晚要抓紧点。”宁和跳下床,“今日要去游玩。”
季晚这才注意宁和没穿公主常服,倒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袄裙,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犄角,像极了民间的孩子。
她从旁边抱了衣服给他。
也不是内官服,是些苎麻直裰,很朴素的绿青色……
季晚还有些怔忡,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是赵珩进来,竟也穿了同样质地的直裰。
赵珩手里还端了个托盘,放在了床前的八仙桌上。
“怎还在发呆?”他笑道,“起来吃早膳。”
早膳比昨夜的晚膳还要简陋。
粟米粥、白馒头与咸菜。
宁和难得没有拒绝,与赵珩一样吃得稀里呼噜的。
还招呼他:“季晚,你快些吃了,好去玩呢。”
季晚又发了一阵子呆,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劝劝陈领,升了职也不应倦怠,不能这么白拿了俸禄。
赵珩给他盛了碗粥。
“吃吧。泠儿说得对。”
季晚欲言又止:“陛下……”
“叫怀瑾。”
季晚拿粥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真有些为难了:“陛下。”
“叫怀瑾。”赵珩略缓和了语气,“就今日,叫我怀瑾。”
过了好一会儿,季晚才轻轻唤了一声:“怀瑾。”
赵珩满意了,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乖。”
“那季晚也不可以叫我公主。”宁和在旁有些不满,“叫我泠儿才行。”
季晚便笑了,唤了她一声:“泠儿。”
*
吃完早饭——也其实没什么吃的。
三个人从昭和殿另一侧的假山间往下走入下方的码头,早有一乌篷船等在那里。
撑篙摇橹的船工见他们来了,也不给赵珩行礼,只笑着对季晚打招呼:“季晚,好久不见。”
季晚仔细去看,竟是王府膳房中的帮厨,给孙满打下手。
赵珩来扶他。
“小心些,莫踏空。”他劝道。
季晚应了一声,上船坐稳后,抬头便见赵珩去抱泠儿,一把将娃娃抱起来,稳稳地上了乌篷船,与他在船头坐下。
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普通百姓出游。
乌篷船不大。
船工轻轻一撑篙,便顺着风荡了出去。
泠儿兴奋极了,一会儿指飞过的白鹭,一会儿指岸边的柳树,一会儿又指泛着金光的倒影,一直说:“你看你看!季晚你看!”
“坐好。”赵珩无奈地按着她的头顶,把她按回位置。
皇城是很大的,王府也是……从这头走到那头,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很远……与一个人交心,全然地相信对方,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此刻,小船在水波中荡漾。
三个人挤在了一起,全无腾挪空间。
身边就是赵泠小小的身躯,稍微伸出胳膊便能触碰到赵珩……令人生出别样的无措。
“初春还冷,别着凉。”
赵珩将随身带的比甲披在他的肩头。
季晚低头嗅了嗅。
是干净的皂角气味,没有宫中特有的熏香味。
“多谢……”季晚顿了顿,轻声道,“怀瑾。”
*
乌篷船又行数刻,横跨整个太液池,穿过玉龙桥,终于靠在了琼华岛上。
琼华岛上已变了模样。
宫道上垫了土与石子,像极了乡间小路,两侧以青竹、芦苇做装饰,挡住了远处的殿阁楼台。
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半夜竟移栽了不少垂柳与桃李,平添几分江南的秀丽。
路边留了一块地做集市的模样。
摆摊的、赶集的,村中人与城里人混杂成一片。
可仔细去看,全是熟面孔。
有人学着吆喝,有人摆卖河鲜鱼虾,还有人拿了青菜菌菇来卖。
还有摆摊卖茶的,杂耍的、吹糖人的……各种各样,热闹非凡。
“季晚季晚!”有人唤他。
季晚去看,那茶摊的老板,竟是孙满。
他忍不住便笑了。
与赵珩带着孩子一起落座。
孙满热情极了,为他斟了一大碗浓茶,茶汤金黄发黑。
季晚尝了。
入口就有浓烈的茶香,没有一丝一毫的内敛,也少了所谓的名仕茶的韵味。
“在开平就喝这个吗?”他问赵珩。
“能喝上这个,已经是不错的人家了。”赵珩道,“开平不产茶,多是从陕西湖南运过去,路途遥远,砖茶不会坏。”
季晚又品一口。
有些苦涩,像是一碗黄土冲泡开,带上了大漠边关的肃杀与战鼓。
“是好茶。”他由衷地说。
茶点是金婆婆送上来的,她今日穿了套浅色的袄裙,白发上覆狄髻,插了一枝桃花,显得分外精神。
一盘香米奶皮子。
取牛乳慢火熬煮少许时候,表面凝出脂肪,揭下晾干后,再撒入用油炒好的炒米,奶香软糯,炒米酥脆,正是搭配砖茶的好点心。
一碟蜜渍沙果干。
酸甜软糯的沙果子浸润了糖蜜,更显黏人,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平日都是你掌勺,好吃的都让别人吃了。今日婆婆也做些开平的点心给你吃。”赵珩道。
金婆婆笑眯了眼:“你不要嫌弃。”
“好吃的。”季晚道,“极好吃。”
他们坐了一会儿,打算再逛,便起身要走,那孙满胆大包天:“我这茶铺呀,不给钱就走吗?”
季晚看赵珩。
赵珩摸了摸身上,沉默。
最后还是泠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孙满。
孙满使劲儿夸奖:“哎哟还是我们公主阔气!真是有钱。”
【奶味饼干】
泠儿得意:“怎么,出门逛街不带钱吗?”
赵珩更沉默了。
又再逛逛,一路买了扇子、买了画本、买了灯笼,买了糖人,还买了糖葫芦,全是泠儿给了钱。
赵珩没有钱袋子,于气势上已失了先机。
只能提着东西,充作跟班的,一路陪逛。
等天色黯淡,泠儿终于累了,撒娇地让季晚抱着,三个人这才重坐上了那乌篷船。
赵珩问:“如何,像不像你说的南川?”
季晚道:“有几分相似。”
赵珩一喜。
“有些仓促,只能做到这般。”他握住了季晚的手,“再等些日子,会更相似。”
季晚点了点头。
怀里的泠儿有几分不安稳,他托着孩子,轻轻地摇了摇,低声吐出几句安抚的呢喃。
他面容恬静平稳。
像极了梦。
像极了赵珩的……关于家、关于港湾、关于心之所向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