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79)

2026-06-16

    也许是春天真的到了,第二日依旧阳光明媚。

    脸上传来些痒痒的感觉,把季晚从梦里唤醒。

    他睁眼就看见宁和拿着狗尾草在他脸上撩拨,见他醒了,宁和还笑:“太阳都晒屁股啦,季晚还不起。”

    季晚见了她的笑脸,忍不住便也笑了。

    “我只是今日贪睡而已。”他争辩。

    “那季晚要抓紧点。”宁和跳下床,“今日要去游玩。”

    季晚这才注意宁和没穿公主常服,倒是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袄裙,用红绳子扎了两个小犄角,像极了民间的孩子。

    她从旁边抱了衣服给他。

    也不是内官服,是些苎麻直裰,很朴素的绿青色……

    季晚还有些怔忡,就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是赵珩进来,竟也穿了同样质地的直裰。

    赵珩手里还端了个托盘,放在了床前的八仙桌上。

    “怎还在发呆?”他笑道,“起来吃早膳。”

    早膳比昨夜的晚膳还要简陋。

    粟米粥、白馒头与咸菜。

    宁和难得没有拒绝,与赵珩一样吃得稀里呼噜的。

    还招呼他:“季晚,你快些吃了,好去玩呢。”

    季晚又发了一阵子呆,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去劝劝陈领,升了职也不应倦怠,不能这么白拿了俸禄。

    赵珩给他盛了碗粥。

    “吃吧。泠儿说得对。”

    季晚欲言又止:“陛下……”

    “叫怀瑾。”

    季晚拿粥的手一抖,差点洒出来,他真有些为难了:“陛下。”

    “叫怀瑾。”赵珩略缓和了语气,“就今日,叫我怀瑾。”

    过了好一会儿,季晚才轻轻唤了一声:“怀瑾。”

    赵珩满意了,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乖。”

    “那季晚也不可以叫我公主。”宁和在旁有些不满,“叫我泠儿才行。”

    季晚便笑了,唤了她一声:“泠儿。”

    *

    吃完早饭——也其实没什么吃的。

    三个人从昭和殿另一侧的假山间往下走入下方的码头,早有一乌篷船等在那里。

    撑篙摇橹的船工见他们来了,也不给赵珩行礼,只笑着对季晚打招呼:“季晚,好久不见。”

    季晚仔细去看,竟是王府膳房中的帮厨,给孙满打下手。

    赵珩来扶他。

    “小心些,莫踏空。”他劝道。

    季晚应了一声,上船坐稳后,抬头便见赵珩去抱泠儿,一把将娃娃抱起来,稳稳地上了乌篷船,与他在船头坐下。

    像极了一家三口的普通百姓出游。

    乌篷船不大。

    船工轻轻一撑篙,便顺着风荡了出去。

    泠儿兴奋极了,一会儿指飞过的白鹭,一会儿指岸边的柳树,一会儿又指泛着金光的倒影,一直说:“你看你看!季晚你看!”

    “坐好。”赵珩无奈地按着她的头顶,把她按回位置。

    皇城是很大的,王府也是……从这头走到那头,总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人与人之间也总是很远……与一个人交心,全然地相信对方,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此刻,小船在水波中荡漾。

    三个人挤在了一起,全无腾挪空间。

    身边就是赵泠小小的身躯,稍微伸出胳膊便能触碰到赵珩……令人生出别样的无措。

    “初春还冷,别着凉。”

    赵珩将随身带的比甲披在他的肩头。

    季晚低头嗅了嗅。

    是干净的皂角气味,没有宫中特有的熏香味。

    “多谢……”季晚顿了顿,轻声道,“怀瑾。”

    *

    乌篷船又行数刻,横跨整个太液池,穿过玉龙桥,终于靠在了琼华岛上。

    琼华岛上已变了模样。

    宫道上垫了土与石子,像极了乡间小路,两侧以青竹、芦苇做装饰,挡住了远处的殿阁楼台。

    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半夜竟移栽了不少垂柳与桃李,平添几分江南的秀丽。

    路边留了一块地做集市的模样。

    摆摊的、赶集的,村中人与城里人混杂成一片。

    可仔细去看,全是熟面孔。

    有人学着吆喝,有人摆卖河鲜鱼虾,还有人拿了青菜菌菇来卖。

    还有摆摊卖茶的,杂耍的、吹糖人的……各种各样,热闹非凡。

    “季晚季晚!”有人唤他。

    季晚去看,那茶摊的老板,竟是孙满。

    他忍不住便笑了。

    与赵珩带着孩子一起落座。

    孙满热情极了,为他斟了一大碗浓茶,茶汤金黄发黑。

    季晚尝了。

    入口就有浓烈的茶香,没有一丝一毫的内敛,也少了所谓的名仕茶的韵味。

    “在开平就喝这个吗?”他问赵珩。

    “能喝上这个,已经是不错的人家了。”赵珩道,“开平不产茶,多是从陕西湖南运过去,路途遥远,砖茶不会坏。”

    季晚又品一口。

    有些苦涩,像是一碗黄土冲泡开,带上了大漠边关的肃杀与战鼓。

    “是好茶。”他由衷地说。

    茶点是金婆婆送上来的,她今日穿了套浅色的袄裙,白发上覆狄髻,插了一枝桃花,显得分外精神。

    一盘香米奶皮子。

    取牛乳慢火熬煮少许时候,表面凝出脂肪,揭下晾干后,再撒入用油炒好的炒米,奶香软糯,炒米酥脆,正是搭配砖茶的好点心。

    一碟蜜渍沙果干。

    酸甜软糯的沙果子浸润了糖蜜,更显黏人,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平日都是你掌勺,好吃的都让别人吃了。今日婆婆也做些开平的点心给你吃。”赵珩道。

    金婆婆笑眯了眼:“你不要嫌弃。”

    “好吃的。”季晚道,“极好吃。”

    他们坐了一会儿,打算再逛,便起身要走,那孙满胆大包天:“我这茶铺呀,不给钱就走吗?”

    季晚看赵珩。

    赵珩摸了摸身上,沉默。

    最后还是泠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孙满。

    孙满使劲儿夸奖:“哎哟还是我们公主阔气!真是有钱。”

    【奶味饼干】

    泠儿得意:“怎么,出门逛街不带钱吗?”

    赵珩更沉默了。

    又再逛逛,一路买了扇子、买了画本、买了灯笼,买了糖人,还买了糖葫芦,全是泠儿给了钱。

    赵珩没有钱袋子,于气势上已失了先机。

    只能提着东西,充作跟班的,一路陪逛。

    等天色黯淡,泠儿终于累了,撒娇地让季晚抱着,三个人这才重坐上了那乌篷船。

    赵珩问:“如何,像不像你说的南川?”

    季晚道:“有几分相似。”

    赵珩一喜。

    “有些仓促,只能做到这般。”他握住了季晚的手,“再等些日子,会更相似。”

    季晚点了点头。

    怀里的泠儿有几分不安稳,他托着孩子,轻轻地摇了摇,低声吐出几句安抚的呢喃。

    他面容恬静平稳。

    像极了梦。

    像极了赵珩的……关于家、关于港湾、关于心之所向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