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81)

2026-06-16

    “住口!”老人被激得疯癫,他拍着龙椅怒骂,“你是个野种!也配叫我父亲!野种!婊子生养的东西!”

    赵珩掖袖而坐,等老人骂完他才抬起头,露出深邃的眉骨下阴霾的眼眸。

    他再没有掩盖仇恨、厌恶,与胜利后的张狂。

    “你说得不错。”他道,“我确实是个野种。但……你也没有其他儿子了。”

    “太子呢!”老人怒斥,“朕的皇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赵珩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赵珝?你应该知道的……你难道猜不到?”

    老人的脸色煞白起来。

    他坐在那里几乎摇摇欲坠。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亲弟弟。”他喃喃,眼神变得虚无。

    可片刻后,他忽然盯住了宁和。

    “我、我不止一个儿子!我不止一个!”他挤出一个疯癫的笑意,抬起枯槁的手冲宁和伸了伸,“你过来,你过来……让我、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季晚一震,看向宁和。

    宁和有些畏惧,往季晚的身后缩了缩。

    “你来呀,过来呀。”老人声音发颤,愈发和蔼起来,“快来……龙椅,父皇给你,天下也、也都给你。”

    他话音未落。

    便听见了一阵恶毒的笑声。

    这笑声一开始像是从赵珩的胸腔里挤出来一般,然后声音愈来愈大,成了狂妄的大笑。

    酣畅淋漓。

    “你哪儿还有什么儿子。”赵珩嗤笑道,抱着宁和坐在腿上,“她是我的女儿。”

    赵泠不过五岁。

    可她坐在赵珩膝盖上,父女二人看向老人。

    那么的一致,那么的相似,带着同样的气质与睥睨。

    “我临幸过那个宫女。她有了龙种,这就是我儿子!”老人有些惶惶起来,“你、你胡说……你胡说!!!”

    “你看不上野种,也看不上野种的女儿。我早知道的。”赵珩收了笑意,盯着他,“儿子没有。可既然你记得那个宫女……你应该见见她的弟弟。”

    “什么、什么弟弟?”老人茫然。

    直到站在角落的松台缓缓走上前来。

    他额头还带着伤,血顺着眉心落下,于山根处分开,缓缓落在两侧的脸颊上,像极了从眼中奔涌而出的血泪。

    他还是那么温良恭顺地微笑。

    “六年前那个夏夜,您在敬妃处喝醉了酒,强暴了她。一个宫女而已,敬妃怕惹您不快,便袖手旁观。后来姐姐有孕,她将其囚禁,又在她产下一个男孩儿后,将那个能威胁到太子国储之位的男孩儿掐死……您的儿子,我的外甥,一出生已经死了。”他轻声道。

    “你说什么?”老人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倒是我疏漏了。”松台说,“忘了与太上皇相认。我的姐姐叫作孟三春,我叫作孟松台。还请您,记住了,免得下去了不知道找何人赎罪。”

    *

    从养心殿出来,下了阴雨。

    春风吹拂,飘入了抱厦,带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槐花香气。

    季晚把宁和揽在怀里,怔怔地看着天。

    “是孟松台找到了朕。”赵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说,“他跪着求朕带上他回京城。他发誓要为孟三春报仇。”

    季晚回首看他,哽咽了许久才能沙哑地开口。

    “泠儿是三春姐……是孟三春的孩子吗?”

    赵珩摸了摸宁和的头道:“她是我赵珩的女儿。”

    他没有回答。

    可似乎又已经回答。

    松台从远处的小厨房出来,走到二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只金碗,里面的汤羹还冒着热气。

    他有些诧异地问赵珩:“怎么还没走。”

    季晚怔怔看他,竟失了言语。

    “就走了。”赵珩道。

    松台见季晚看他,扬了扬手里的金碗,笑道:“刚新鲜煮好的八珍羹,太上皇大悲大恸,应好好补补身子。”

    赵珩带季晚与宁和离开。

    半途季晚回头去看,松台正步入黑暗的养心殿中。

    ——我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听见三春姐的耳语。

    *

    松台重新回到了那腐朽的殿内。

    昔日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般瘫软在龙椅下,怔怔发呆。

    他苍老又枯槁。

    若不是还在呼吸,会以为他已死去。

    ……但他确实该死了。

    松台把他温柔地搀扶起来,落坐在龙椅上,下一刻他收了笑意,一把拽住了老人的衣领,把那滚烫的八珍羹如数倒入了他的喉咙。

    滚烫的八珍羹烫得老人惨叫。

    ——原来烫着的八珍羹这么烫喉咙。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思绪。

    *

    回时的路上,柳叶拍打季晚的肩头,湿漉漉的槐花顺着雨与春风落在了他的膝上,落在了宁和的脸颊上。

    宁和有点痒,拿起那白色的花瓣,笑了出来。

    她递给季晚看。

    “季晚,你看,是槐花。”

    季晚从稚嫩的小手中接过那朵槐花。

    雪白的花儿在他手心打转。

    他看向宁和。

    他问:“泠儿,我从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喜欢我,黏着我?”

    宁和不笑了,怔怔看他,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

    “因为季晚的身上……”她轻声说,“有妈妈的气味啊。”

    那是从母亲的子宫中带出来的脉动,那是脐带下永不能分割的骨肉,那是来自母亲的体香与第一口乳汁。

    那是孟三春在季晚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季晚的泪奔涌而出。

    与春雨一起,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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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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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昭和殿的时候,雨便大了。

    沈苍撑了伞等着,要送公主回端本宫。

    宁和在季晚怀里对赵珩撒娇:“父亲,我今夜就住在这里嘛,我好久没和季晚一起睡觉了。”

    可赵珩却不允。

    “入了宫,便有礼制。”赵珩说,“季晚是父亲的人,就是你的长辈。你是公主,是皇帝子嗣,要守礼。从今日起,不但不可以与季晚同住,更要称呼他为叔叔。”

    “我不要。”宁和明明有些害怕,却还是说,“季晚又不是父亲一个人的。季晚,你随我回端本宫可好?”

    他父女俩挣扎了许久。

    季晚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后赵珩不耐烦了,大手一挥,沈苍便把宁和抱起,一路走了。

    季晚站在抱厦下目送宁和离开,直到宁和一行人消失在树荫后。

    “晚晚,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老头子这样的下场。”赵珩说,“这是朕对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