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87)

2026-06-16

    “她叫赵泠。”他对孟三春说,“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女儿。”

    *

    “我将泠儿带回王府,藏在你住过的那小院中,养了许多日,才抱出去见人。说是我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赵珩道。

    “然后我带她去了开平。走之前,我在那院落里移栽一株老槐树。下面埋着泠儿的襁褓。”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心念念要一个答案,朕已全然告知。泠儿是孟三春之女。”

    “多谢……”季晚哽咽道。

    “谢什么?”赵珩问。

    他的泪不住地落下,声音沙哑:“多谢陛下,护住了泠儿的性命。”

    “她是朕的女儿,你为何要道谢。”赵珩忍不住问:“季晚,你可有……你可曾……你是否钟情于朕?”

    可他没有等到回答。

    回答他的,是无数的眼泪。

    赵珩托起季晚的脸颊。

    泪顺着他脸颊落下,滴落在赵珩的掌心。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赵珩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轻轻道:“晚晚,你已是朕的。你走不了了。”

    季晚的泪更是汹涌地涌了出来,将赵珩紧紧抱住。

    带着体温的泪与冰冷的雨一起,湿透了赵珩的肩膀,像是诉说一场无奈又不得不的认命。

    赵珩抚摸他的背脊。

    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如此时此刻的安宁与稳妥。

    像是那只纵向展翅而飞的蝴蝶,终于悄然落在了掌心。

    也许心还不曾真的沉沦。

    可人是他的,他有无尽的耐心。

    “用孩子拴住你,朕确实卑劣。这也使不得已为之。朕倒是希望有一日你不想走……是舍不得朕。”他道,“晚晚,你不要怕,朕会对你好。”

    季晚的声音沙哑,他轻声问:“怀瑾,你会对泠儿好吗?”

    赵珩一笑:“自然。她是朕的女儿。”

    是他赵珩的女儿,他便要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

    这一夜季晚睡得格外沉。

    寅时赵珩起身上朝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

    赵珩也没有让殿中的宫人叫醒他。

    换好衮龙服后,他又轻轻地吻了吻季晚的脸颊,这才戴上翼善冠,出了昭和殿,乘天子辇前往皇极门前。

    刚过西华门,便见宁和在那里等候。

    天子辇近了,宁和见礼。

    他在辇上高坐,问宁和:“朝中现下多有呼声想让你继承大统,你怎么想?”

    “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民心。”宁和收起了所有的稚子姿态,朗声答道。

    “即使你是女子,即使本朝从未有过女子称帝?”赵珩向着皇极殿的方向点了点,“那些等在皇极殿前之人,他们会慢待你,会唾骂你,会生吞活剥了你。”

    “没有不变的山川,亦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宁和铿锵对道。

    赵珩笑了:“好一个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他向宁和伸出手去:“上来,与父亲同坐一辇。是时候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的国储了。”

    宁和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便被赵珩一把拉住,抱上了天子辇,与他坐在同一把龙椅之上,向皇极门而去。

    *

    雨停了。

    雾霭沉沉。

    皇极门前的小广场上集了许多雨水。

    一脚下去,便湿了半只鞋子。

    可即便如此,今日朝会上的官员比平日多得多。

    着朝服的官员密密麻麻地站着,有些人互相之间使着眼色,稍作聚拢,又散开来,悄然散在了人群里。

    没有人说话,可等候中的躁动已有了隐隐之势。

    又过片刻,便听见仪仗之声。

    肃穆悠远,穿透晨空。

    天子辇自门内而出,缓缓落至丹陛下。

    娄雪松率百官伏首叩拜,再起身,便已愣住。

    天子身侧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乃是宁和公主,今日她着一身朝服,与天子同坐,神色沉稳、坦然自若,迎接着来自所有人的打量。

    ……赵珩大概是真的怕了。慌乱中竟将这关键的皇嗣带来朝会。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官员小声催促道:“娄阁老……”

    娄雪松回了神,上前两步问:“皇上可愿禅让?”

    赵珩看他:“娄雪松,你随便说说,朕便要禅位。皇位是这般轻易转手的东西吗?”

    【鲸鱼66会游泳叭整理】

    娄雪松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扬起来,让在场众臣看得一清二楚。

    “此乃朝中及地方一百三十一位官员,士林望族、书院学子数千人的请愿书!”

    名册自宫人之手送到了赵珩面前。

    赵珩将那名册摊开来,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人名,赵珩一个一个仔细阅览。

    他看向众人。

    “娄雪松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保他九族……才唱这出闹剧。你们这些人是为什么?”他环视四周,“是承诺了什么好处,做了什么美梦?把持朝纲还是封侯拜将?”

    那些人似乎被说中了心思,朝臣中传来骚动。

    “此乃民心所向!皇上应顺天命,应民心!”娄雪松又道。

    有些耐不住的年轻臣子,扬声附和。

    “对!”

    “娄大人说得对!”

    “陛下得位不正,不合大端礼法。”

    赵珩似有无奈,听他们闹了一阵子,才叹息一声问:“总催朕禅让,禅让给谁?”

    娄雪松抬手一指,定在宁和身上:“自然是正统皇嗣。”

    “你们真想让她继承江山?”

    “便是他!”

    赵珩看他半晌,忽然一笑:“好,那朕就顺应诸位的请求。”

    他起身,行到抱厦下,将宁和高高托起,让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天光乍破,穿透了沉沉的雾霭。

    赵珩的声音穿透一切,落在了人们的耳畔,响彻了整个广场。

    “诸君认清了,从此往后,她便是大端皇储,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之人,皇太女宁和。”

    娄雪松愣了。

    那一百三十一名官员愣了。

    朝会上所有朝臣都愣了。

    “皇太女?”许久后娄雪松挤出这三个字来,“皇太女?!”

    赵珩心情极好,问他:“怎么?不是你求来的?”

    “她是女人!”娄雪松仿佛没有听见赵珩的话,发出了咆哮,“女人凭什么做国储。”

    “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做国储,当皇太女?”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反问他,“孤哪一点不如你这以下犯上的奸贼?”

    娄雪松被一个刚满六岁的孩童怼得哑然。

    赵珩笑道:“娄大人,你不要朕做皇帝,也不要朕的女儿做皇储。你到底要什么?”

    “你……你……”娄雪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珩缓缓落座。

    再抬头,他已经收了笑。

    “可朕要什么,朕清楚的很。朕等你这份名册很久了……”

    他拿起了那沓几乎翻不到头的请愿书,冷冰冰地扔在了台阶上:“沈苍,命锦衣卫按名册缉拿涉案官员,尽数削官夺爵!首恶娄雪松逼宫谋逆,一众在朝从党同罪论处,尽数诛杀,不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