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44)

2026-06-17

  回到他们家的居处,锦城看见他,便问华城叫他去有什么事,他不欲多言,便只说简单问了陈溪云几句话。锦城瞧了瞧他的脸色,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里,脱了外袍坐下,眼前却始终抹不去陈溪云说最后那句话时的阴冷神色。

  他有那么恨自己吗?思前想后,自己也不曾如何得罪过那位小爷啊。

  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他有吗?

  把手放在心口,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想,他也不能认同这句话。

  ……自我陶醉?自视清高?那更是无从说起了。

  要说他觉得别人都羡慕他,这也很有些好笑。他还羡慕别人夫妇相随,可以正大光明的相守、正理该当地接受世人的敬重祝福,甚至于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之乐呢。

  但他也不是不知足的人。父母身体康健,三个姐姐都还算过得顺遂,自己有一番事情可做,还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他已经感觉很满足了,没有更多奢求。

  世上哪得十全十美之事?都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罢了。

  那陈溪云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对他说这么段话?

  在他说完“若一个人真心待你,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这句话之后。

  ……是因为这句话吗?

  陈溪云是不是觉得,他在炫耀?

  可是天地良心,他哪里有这样的意思?他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好好想一想。

  不知怎的,他总是无法挥去这句话,那句话萦绕于他耳畔,一次又一次,总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

  他是纯粹说些难听的话,还是……另有所指?

  想着这个问题,他的眉头下意识地深深蹙起,思虑良久,他还是叫来了秋鹤,让他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百川剑门的居处附近盯着点,留神查看陈溪云今天可会离家,如果离家就远远跟着,看他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面。如果他就在家里待着,那就注意看看是否有人上门找他,或是他去找别人。

  这个时候青竹谷中是最繁忙的时候,除了来参会的各门各派弟子,跟随一起来干杂活的仆役也是不少,秋鹤又不是江湖中人,换一身普通仆从的衣服,上哪里都不会扎眼。

  秋鹤答应下来,换了衣服匆匆去办了。

  待到子夜时分,他才悄悄回来,说他也不敢一直在一处盯着,总之就围着百川剑门附近来来回回,装作有事在忙的样子,但一直到他回来前,也没见他出来。不过上百川剑门来拜访的人不少,他也不能一一识得,其中有没有人是去见陈溪云的,他就不知道了。

  谢白城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策,只是想办法试着能让自己安心一些。陈溪云在大会前一天竟然选择住在家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好说这有什么反常。

  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讨厌自己,而故意说些不中听的话。

  虽然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让陈溪云如此讨厌,但他总归是懂得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都喜欢。有人觉得他人不错,有人觉得他很可恶,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他让秋鹤下去休息了,也逼迫自己躺在床上,闭起眼睛。

  明天就是初八,还得早起。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赶紧睡上一觉,明天见到谭玄就可以把陈溪云之事告诉他,听听他的想法。

  谭玄现在应该睡着了吧?在慈航寺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一次对自己重复了这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有些芜杂的心绪。

  但这一夜终究没能睡好。一个接一个的做光怪陆离的梦,寅时刚过就睡不着了,便披衣起来,正好欣赏了一回青竹谷的日出。待到辰时,大家都起来了,简单吃了些早饭,换好衣服,带好兵刃,就一起向会场出发。

  大会是定在巳时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呢,场下却已是热闹非凡。前面的扶手椅都是安排好的,有专人引导着相应的门派一一入座,后面的长条竹凳,却是先到先得,早已被那些轮不上坐扶手椅的小门小派几乎占满。

  寒铁剑派当然是有前排的位子可坐,众人簇拥着老爷子和谢夫人坐了,又遥遥地和梁恒之的祖家打了招呼,便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静等大会的开始。

  谢白城坐在谢老爷子身边,有些心神不宁地四下打量。

  乔青望倒是早早露了回脸,跟一些武林前辈们热络了一番,又不知去忙什么事了。百川剑门的人一直都没出现,看来陈宗念那老头,自觉身份贵重,不肯太早登场,要摆一摆威风,所以自然陈溪云也没见着。

  屿湖山庄那边,齐雨峰倒是在,看到他了,还远远打了个招呼,过一会儿抽了空又来拜见了一下父亲。他一直在忙碌着,身边来来回回的,大概也都是他从屿湖山庄带来的人,都很干练精悍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

  怎么没见到左辞?

  明明齐雨峰那么忙碌的样子,左辞怎么完全没有露脸?这有些不合情理。这种近距离仔细观察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机会,左辞怎么可能放过?

  莫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齐雨峰想办法调开了他?还是他另有什么事要做?

  眼看还不断有人涌入会场,气氛越发热闹起来,谢白城终究按捺不住,起身穿过人群想找齐雨峰问一问。

  然而还未等他走到齐雨峰近前,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小孩子,趔趄着差点撞到他身上。

  谢白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那小孩抬头望望他,突然问:“你是谢白城谢公子吗?”

  谢白城讶然,低头看他,说了一句“正是”。那小孩便伸出一只小手,递过来一张仔细叠起的、已经给他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片。

  “有个人叫我送给你。”把纸片塞进他手里,小孩儿手掌一翻,变成手心朝上,伸到白城鼻子下面,“他说你会给我赏钱。”

  谢白城第一反应难道是谭玄玩的什么小把戏?但再一想,他真有话要传给他,该叫屿湖山庄的人来才是,怎么会找个小孩子跑腿。更何况他现在应当是专心于马上要在大会上宣读最新诏令的这件大事,如何会分心做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依然叠合着的纸片,那仿佛是一只合拢翅膀停歇着的蝴蝶,在它展翅之前,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着怎样奇异的花纹。

  不知怎的,他的心竟就这么被看不见的细线吊了起来。

  匆匆从怀里摸出一点散碎银子放进小孩掌心里,那小孩大概没料到能有这样丰厚的收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赶紧收拢手掌,转头就跑。

  谢白城立刻展开纸片,只见上面仅有寥寥数语:青竹谷,跳羊峪,有缘便能再见。

  落款是一个左字。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简单的地图。

  谢白城的心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从上山遇到左辞后就不知不觉氤氲在心头的不安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大会绝对会出事情!

  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提前溜走?!

  但大会能出什么事情呢?这么多武林豪杰齐聚一堂,朝廷总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要把他们一网打尽?!这里面虽然确实有不少人不算清白,但江湖内部的事务很多时候也是民不举官不究,只有严重了,或是伤到了无辜百姓头上,才必须要管。所以于法于理,朝廷都不可能这么干。

  那么,那么就是,针对谭玄?!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知道左辞为什么会让人送这么张纸条给自己。但此刻时间正一点一滴地逼向巳时,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甚至都顾不上回头跟家里人说上一声,只对着周围稍微研究了一下那张地图,就纵身向理事小院的方向奔去。

  按地图的示意,所谓跳羊峪要从理事小院往西走,就是沿着上次他和齐雨峰谈话的僻静小路一直向前,然后在道边分出去的一条岔路。

  谢白城根本不敢耽误任何一点时间,一路提起轻功纵身飞奔,哪怕引来周围或好奇或讶异的目光也压根顾不上管。

  顺着那条僻静小路一口气跑出了四五里路,他才好不容易从乱树丛后发现一条隐蔽的岔路口,拨开草丛一看,竟是个三四丈高的小悬崖,下面那条山沟又狭窄又逼仄,若非极为熟悉地形的本地人,或是专门研究准备过的人,绝难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