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45)

2026-06-17

  现在,那条深沟中,就正有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以一柄玉笛拨开两边的杂草,快步前行。

  “左辞!”谢白城大喊一声,飞身跃下悬崖,到了底时,屈身卸力,足尖用力一点,借势向前一纵,迅速拉近了和左辞的距离。

  “哟。”左辞看着他笑起来,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谢公子,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啊!”

  谢白城这一路实在耗费了不少内力,气息微有些喘,但他顾不上调整,劈头盖脸便问:“你们要做什么?”

  左辞笑盈盈地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啊?我们是谁?又是谁说我们要做什么?”

  “别废话!”一道白光倏然闪过,停在左辞面前,正是浮雪,谢白城手握着剑,直直瞪着左辞,“你在大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溜走?你那天为什么要对我说‘乔青望不会什么都不做吧‘,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们合伙的是不是?你们串通起来的!乔青望……乔青望有恃无恐,是因为他有了你们做靠山,对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在雾气中迷迷蒙蒙的一切突然都连了起来,突然能够恰到好处地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怎么就没有早一点想到……他怎么就没能早一点想到?!

  他握住浮雪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策划了什么,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屿湖山庄的庄主之位?那就拿去、拿去,拿去好了!把谭玄还给他,把谭玄好好地还给他!

  “啪啪啪”,左辞忽然微笑着拍起掌来,“谢公子,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人聪明,武艺也好,只是当个酒楼老板,也太可惜了。倘若你真的也在屿湖山庄,那还真有些难办呢。”

  “不要说废话!”浮雪又往前递了三分,直贴近左辞的眉间。

  左辞脸上毫无惧色,依然是面带笑意,一双秀美眼眸中闪现出一抹有些奇异的光辉:“你先别急,我既然叫你来,就是准备告诉你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也不待白城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谢公子,你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吗?我猜你是不记得了。毕竟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可我是一直记得的,你可真是,风姿出众。更重要的是,从你的脸上,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你是如何顺风顺水地长大,是如何从小到大的都备受宠爱。你的脸上,一丝一毫的阴霾都没有。”

  “原来还有人可以这样恣意快乐地活着呀,那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说句不大谦虚的话,论容貌,我比你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我能得到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是靠不断地付出一笔一笔的代价才换来的。”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给了你优渥的出身,出众的容貌,疼爱你的爹娘,还要给你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眼里完全看不见别人的伴侣。这可真是令人厌憎!我有时候真是太讨厌你了,讨厌到恨不得看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毁去,凄惨地死在我的面前。可有时候又觉得……我不能容忍,除了我以外的人伤害你。”

  左辞说着,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却固执地浮现着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容。

  他抬起了一只手,在虚空里张了张,再度看向谢白城时,目光已是平静又淡然:“我要是能拥有你的人生就好了。”

  他说完就扭头看了看身后延伸出去的狭谷,淡淡一笑:“不过罢了,这是荒诞不经的胡话。我……应该还来得及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吧。”

  “别让他登上观礼楼!”他蓦地转过头来,声音不大,却是斩钉截铁。

  谢白城愣了一下,眼见左辞的目光平静而又严肃,他没有再犹豫,归剑入鞘,整个人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来路飞奔而去。

  左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良久,方转过身,轻松而利落地继续向狭谷深处行去。

  谢白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向会场飞奔。

  快了,快了,就在前方,他看见了作为临时槅挡、防止无关人员闯入的竹栅。

  只要越过竹栅,他就到了。

  然后他只要大喊一声:“不要上观礼楼!”就行了。

  不用管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用管别人会是什么反应,这些都可以放到后面再计议。

  只要不让他登上观礼楼……不要登上观礼楼!

  他向着竹栅纵身而起。

  “轰隆”!

  一声巨响,在所有人毫无防备时骤然响起。

  烟尘漫天,整个青竹谷似乎都为之震颤了。

 

 

第108章 

  很久之后,江湖上依然有不少人津津乐道于那“惊天一剑”。

  寒铁剑派掌门的独子谢白城,少有才名,却一直不涉江湖事务。以致江湖中对他的剑法究竟如何一直有所怀疑,以为盛名难负,又或者是个“仲永”故事。

  但十月初八邶阳山武林大会上的那“惊天一剑”,却斩灭了所有怀疑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那一剑呢?在流传的诸多版本中,最受推崇的是这一个:那是浑然天成的一剑,是蕴藏了天地至理的一剑,是炼化了剑道真谛的一剑。那是绝无可能抵挡的一剑,人不能挡,恐怕神佛亦不可挡。

  那一剑是直奔武林盟主乔古道的长子乔青望而去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还在为突然发生的爆炸而震惊不已,以至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谢白城一袭白衣,犹如大鹏展翅,凌空直掠而下,手中银亮长剑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奔乔青望胸口而去。

  在那一刹那,乔青望仿佛被定身术定住了,既来不及反应,也顾不上躲闪,只呆呆地迎着那一道寒光。

  那道寒光却忽然自己停住了。

  停在乔青望胸前不足三分之处。

  谢白城脸色惨白,直直地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慢慢吐出一句话:“我不杀你。他……一直反对私斗仇杀,你的罪,应由律法裁断!我,不会违背……”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失魂落魄般跌跌撞撞地走向观礼楼的方向。

  说是观礼楼的方向,其实观礼楼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从中间开始,左边部分尚且完好,右边却已经完全是废墟一片。

  黑色的烟尘依然缭绕,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硝药气味。

  屿湖山庄的首席掌事齐雨峰第一时间带人封锁了周围,正一力指挥着查看现场,防止他人靠近。

  所有人都翘首关注着那片废墟的每一丝动静。

  就在片刻之前,那片废墟还是崭新的观礼楼。而爆炸发生前的一刻,屿湖山庄的庄主谭玄,副庄主蓝霁怀还有掌事时飞,正拾级登上楼台。

  所有人看到的场景是,时飞走在最前,昂扬少年,英姿勃发,他当先踏上二楼扫视了一圈,就退了一步回头恭迎正副庄主,而正是在庄主谭玄刚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

  谢白城终于走近了废墟。

  他摇摇晃晃地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步履维艰,天地似乎在旋转,似乎在扭曲,一切都忽远忽近,光怪陆离。

  但他依然顽强的走着,他得过去,他必须得过去,他得去找……他得去找……

  他什么也没找到,因为他被齐雨峰迎面拦住了。

  “谢公子,你不要过去!”齐雨峰说。

  “雨峰,让开,让我过去。”他努力挣扎着说。

  “你不能去!”齐雨峰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焦急,他抓住了他的胳膊,“谢公子,求你了,你别过去!”

  “让开!我叫你让开!”他用力想挥开他的手,可齐雨峰的手就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我必须得过去啊!他想说,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股腥甜直往上冲。

  刚才那一剑,实在是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那一剑是硬生生强停下的,剑势停住,爆发出的内力和剑意却不能收回,不能倾泻而出,就只能向内反噬。这种情况下,便是经脉俱毁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