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46)

2026-06-17

  他还想强行压住,但真的不能够了。

  明明他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啊!可是身体在摇摇欲坠,他用浮雪撑住地面,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毕露,也不成了。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齐雨峰身后的废墟间,露出的一截鲜血淋漓的断手。

  那截断手上,绑着一把他非常熟悉的铜制袖箭。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脑海的一片混沌中,渐渐有意识的碎片开始闪过,短暂的,急促的,稍纵即逝,像天际的流星。

  浓稠的意识之雾开始缓缓流淌。他努力试了又试,终于稍微地动了动手指。

  耳畔传来一阵惊喜声:“醒了!公子醒了!”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动了动,很重,很疲乏,像是一个月、一年没有睡过觉那样。

  “公子、公子!”少年的嗓音在一遍一遍喊着他。

  “白城!白城啊!你好些了吗?”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额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的头发。

  是娘的声音。

  他在哪里?在家里吗?止园吗?景明阁?

  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家里……?

  一些记忆的碎片猛然涌入他的脑海:邶阳山、乔青望、左辞、左辞古怪的微笑、不要让他登上观礼楼……不要让他登上观礼楼!

  他倏地睁开眼睛,眼前先是一片黑暗,他脑袋一阵眩晕,意识差点又要跌回到黑暗里,但他拼命坚持住了,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咬紧了牙。黑暗渐渐褪去了,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

  白色的、略有些残破的简朴墙面,迎面叠放着两个樟木箱箧,上面摆着一摞书。而他近旁,簇拥着好几张面孔,都一律写满了担忧和焦虑。

  晴云,秋鹤,娘,大姐,大师兄。

  见他眼珠动了动,众人面上才浮起些安慰的神色,大师兄低低说了一句:“师娘,我去跟师父禀告一声。”就匆匆转身出去了。

  娘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上也满是疲倦,此刻却对他笑着,轻轻抚着他的脸庞道:“你感觉好些了吗?趁醒了,快把药喝了,啊。”

  娘说着便从晴云手里接过一个瓷碗,用勺子搅着,舀起一勺来,往他嘴边送。

  他没张嘴,只又环顾了一圈周围,问:“这是哪儿?”

  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那沙哑干涩吓了一跳。

  “在慈航寺。”娘说,“你都昏睡了三天了。幸亏慈航寺的净业大师出手相救,要不然你那内伤……”娘的眼眶骤然红了。

  “好了好了,弟弟醒转来便好了。净业大师也说了,睡着反倒好,神思能定,利于身体自己恢复。”大姐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背,对他笑了笑。

  三天了?之前是哪一天来着?初八?那今天是初十……还是十一?

  他的脑海里翻腾起这些毫无必要的念头。

  不、不对,他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想的,更重要的事……

  “吃药吧。”娘说。盛着褐色药液的勺子又递到他嘴边。

  他歪过头,看了娘一眼。

  娘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像个有些茫然无措的孩子似的,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跟娘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他,倾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谭庄主……受了伤,现在在养伤。朝廷都派人来了,你不用担心。把药吃了吧,吃了才能快些好……才好、才好去探望他呀。”

  哦。

  他心里滚过一个淡淡的念头,他受伤了。

  是啊,火药爆炸的威力那么猛,怎么可能不受伤呢?只是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他在哪里呢?也在慈航寺吗?他醒着吗?醒着一定很痛,倒不如昏睡着好,昏睡着,便什么苦也不用受呢。

  “吃药吧。”娘又说。

  他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真苦啊。苦得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他最怕吃苦药了。他记得他刚上衡都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病,大夫给抓了药吃,他不想吃,谭玄便买了京里有名的千金糖,拿着在他面前绕,诱哄着他喝。等他闭着眼苦着脸一口气把药灌下去,他就把糖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夸他是乖孩子。

  他久违地想吃糖了。

  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有药汁从他的嘴角漏下来,秋鹤忙不迭地用帕子给他擦了。他就这么一勺一勺把药吞了下去。

  大姐说的对啊,吃药才能好得快,才能下地,才能去……探望他。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啼。又间或是远远的“刷刷”的扫地声。

  真不愧是佛门清净地。他想。三天前的事竟然遥远的就像上辈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谁干的?乔青望不可能弄到那么多火药,他一定是跟赵君虎、左辞有勾结。不对……不是赵君虎、左辞,他们又算什么东西,是晋王,一定是晋王……

  不知齐雨峰察觉了没有。谭玄受伤了,时飞也……时飞也一定是受了重伤,这会子重担全在齐雨峰身上了,他应该发现了吧?左辞跑了。左辞为什么跑了?他不想干了?不再为晋王做事了?他好像说了什么来着?

  ……追求自己的人生?

  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等他好了,他得好好跟谭玄说说这来龙去脉。

  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的纷至沓来,他像是沉在云里,晕晕乎乎的,脑海中的黑雾时而散去,又时而聚拢,最终,它们还是顽强地凝成了一片黑暗,把他又拽入了昏睡的深渊。

  他就这么睡而复醒,醒而复睡。醒着的时候就喝药,吃饭。娘和大姐交替着照料他,爹来看过他,华城据说在他睡着时来瞧过,陈家有事,她随夫家先走了。

  他醒着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娘和大姐对他说话。她们总是说一些他小时候的趣事,又或是家里小辈们的一些糗事,来逗他开心。她们自己讲着,忍不住笑。若这时留意到他不笑,她们便好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他若是稍微弯起一点唇角,她们便得了什么大欢喜似的兴高采烈起来。

  他终于感到身上有了些力气,内力也渐渐稍微恢复,能够流转一些了。这让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也能靠着坐上好一会儿了。

  他想,他应该能下地,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出院子了。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直到谢锦城来看他了。

 

 

第109章 

  谢锦城来的时候,他午睡刚醒一会儿。秋鹤在看着炉子上的药,晴云按他的吩咐去打些水洗脸。他决定要起来收拾一下自己,他得,稍微走一走。

  所以谢锦城进屋来的时候,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床上回过头,看见是锦城,便对她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娘和大姐都说你很忙……你自己坐吧。”

  但谢锦城并没有坐,她笔直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不声不响的谢锦城让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他明明知道的,谢锦城就是这么个性子,不苟言笑,寡言少语,更多的时候是冷眼旁观,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切中要害。

  她为人妇、为人母了这些年,性格上还柔和了不少呢。真要说起来,他小时候最怕的,便是这个二姐了。

  “你好些了么?”谢锦城淡淡地问他。

  “好多了。”他笑了笑,努力地抬了一下胳膊,“感觉有力气多了,应该能下地走动走动了。”

  “你也太乱来了。”谢锦城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责备,“算你运气好,那样胡来,当场经脉断绝、吐血而亡都是有可能的。”

  谢白城一阵心虚,不由笑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但谢锦城却还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她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判,似乎要透过他的脸,看出点什么深藏于脑海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