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6)

2026-06-17

  他说出了孟红菱想说的话,孟红菱就闭嘴不吱声了。

  “去玩呀,”时飞兴高采烈的说,“等这件事查完了,你们就跟我们一起回衡都,我请你们去看杂耍,有喷火的,有吞刀的,有能凭空变出小鸟的,可好玩了。再请你们去吃好吃的,白城哥的东胜楼菜很好吃,还有别的好多馆子,还能吃到外国的菜呢!”

  “我想去我想去!”程俊逸一脸兴奋之色。

  “我跟你们说,那些胡姬啊,特别不一样,有的眼睛是绿色的呢!跳起舞来,那圈转的,人看着都要晕了,她们没事人一样!”时飞兴致勃勃的给他们比划。

  程俊逸和在一旁悄悄听着的船家少女春秀都露出神往之色,孟红菱忽然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也见过,还会说几句他们的话呢!”

  时飞奇道:“在哪里见的?你还会说胡语?”

  孟红菱绞了绞衣服下摆,抿了一下嘴唇:“我很小的时候跟着爹在一个地方住过,就有不少胡人。”

  时飞又问:“什么地方?”

  孟红菱却答不上来了,她那时才五六岁光景,哪里说得出。

  “那你会说什么胡语?教我几句呗?下次我去跟跳舞的胡姬小姐姐搭话!”时飞笑嘻嘻的问她,“你好怎么说?”

  孟红菱想了想:“撒拜诺!”

  其他三人都念了几遍,时飞再问她:“那‘你真漂亮’怎么说?”

  孟红菱白了他一眼:“这太难了,我不会!”

  时飞笑道:“这你就不会了?也算会说胡语呀!”

  孟红菱不服气道:“原先应该会的,过好多年了当然就忘了!”

  时飞还要笑她,春秀却怯生生的道:“你们真好呀,去过那么多地方,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去衡都看看呢!就听人家说,像神仙住的地方哩!”

  程俊逸道:“这还不简单,叫你爹娘把船开到衡都做营生嘛,衡都达官显贵多,更容易挣钱呀!”

  春秀苦涩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我听爹爹说,各处码头都有自己的势力,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随便跑去,人家一点营生也不会让你做到,还会欺负你。”

  这说的倒是实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谋生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三个年轻人一时都接不上话了,默默起来。

  待到这日傍晚,又靠岸停泊,船家夫妻上岸去采买,两个船工一个在歇息,一个去买柴。船家小儿子搬来一根鱼竿,程俊逸自告奋勇说他擅钓鱼,抛钩入水,其他几人都伸长了脖子巴巴地看。

  不多时,鱼浮还真的一动,在时飞的大呼小叫中,程俊逸手忙脚乱的收杆,一尾银光闪闪的肥硕大鱼“嘭”地一下跃出水面。

  “好肥的一尾鱼啊!”船家姐弟俩都开心地拍手笑起来,眼瞅着这尾大鱼在甲板上不住蹦跶,春秀道:“我去取把刀来先收拾了它!”

  孟红菱却走上前道:“不必,我给你们瞧个好玩的。”

  说着她捋起左手袖子,露出细瘦手腕上戴着的一个银色镯子。

  这镯子造型还挺别致,是一只鸟儿,喙衔着拉长的尾羽。她动作麻利的抹下镯子,在嵌着绿色宝石的鸟眼睛上一按,然后手指一转,鸟嘴竟从尾羽中衔出一柄不盈三寸的小刀,刀身弯弯,又薄又亮。

  她把鱼拎起来,往案板上一扔,一手按住鱼,一手把小刀凑近,那柄小刀如同滑入水中般毫无阻滞的剖开了鱼腹。

  一旁的船家姐弟都啧啧称奇,要了过去细细观看。

  孟红菱得意道:“这是小时候我爹买给我的,是西域的东西。小时候戴太大了,现在倒正好。”

  时飞和程俊逸也接过去看了,时飞俯身把镯子上的鱼血洗净了,递还给孟红菱:“西域货?难怪看着别致。嵌的还是祖母绿,可得不少钱吧?”

  孟红菱接过来把小刀收进去,又戴回手腕,垂着头,语气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值不值钱,这总是我爹留给我的。”

  谢白城坐在二楼的舱室里,从窗户伸出头去看着聚在船头的这群年轻人,谭玄斜靠在一旁的床榻上看着他。

  见他微微浮起笑意,谭玄道:“怎么?看着他们,是不是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事了?”

  谢白城回过头来望他:“年轻时候?那时候你不是在天天对我坑蒙拐骗吗?”

  谭玄做震惊状,拍着自己胸口道:“谁说的?天地良心,白城,我对你可一直是真心真意的。”

  谢白城洒然一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站起身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谭玄在背后问他。

  “那尾鱼不错,给他们做就可惜了,我去给料理了。”谢白城说着,步履轻快的走下楼梯去。

 

 

第12章 

  谢白城走到船头,亲自接管了那条鱼。着程俊逸打来清水,又着时飞去岸上买上好的甜酒和果子。他自己系了襻膊,把鱼去鳞洗净,去了腥线。待时飞回来,把买来的雪梨和林檎去皮切块,泡在甜酒里。给鱼加上葱姜,把甜酒细细浇在鱼上,果块摆在周围,上锅蒸。

  不一会儿,一股鲜香之气飘散出来。端出锅来,鱼肉细白嫩滑,在灯烛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夹一块吃进嘴里,带着一股鲜甜滋味,又有果子的清香,还有一丝酒的甘醇。几人都是大快朵颐,在一旁眼馋的小姐弟俩,也一人得了一大块鱼肉,吃得无比满足。

  饭后歇息片刻,便又继续航行。

  孟红菱回到自己和春秀的房间,春秀打来热水让她洗漱。又帮她换了衣裳,散开头发。两人年纪相近,朝夕相处,关系已经颇熟稔,春秀便向她搭话:“孟姐姐,你真厉害,像个男子一样四处奔走。”

  孟红菱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半晌方道:“也没什么,有事要做,不得已的。”

  “之前我还一直猜你是不是那四位中哪一位的妹妹呢,后来才知道,都不是。”

  孟红菱“嗯”了一声:“我跟他们都没关系的。”

  春秀又道:“但我看他们待你都很好,尤其时公子和程公子,总陪你说话。”

  孟红菱认真道:“那是他们自己就爱讲话,不是也常跟你聊天吗?”

  春秀抿着嘴一笑,有些羞涩的靠近她:“这几位爷都长得很好看。尤其今天做鱼的那位谢公子,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京城里的人都这么好看吗?”

  小姑娘的天真之语让孟红菱不禁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以前也没见过比那位谢公子更好看的人。”

  春秀又凑近她耳边,悄声问:“他们几人里,你有喜欢的人吗?”

  孟红菱一怔,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顿了顿才想起来反问:“你有喜欢的人?”

  春秀羞红了脸,却还是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你可不能说出去呀!虽然谢公子最好看,但,但我还是更喜欢程公子。他心特别好!”

  孟红菱听了不禁浅笑,低声问她:“他送你的香膏你搽了没有?”

  春秀脸更红了:“搽了,特别香,又滋润,我想用又舍不得。”

  孟红菱冲她一眨眼:“他都没送过我,定是觉得你很好。”

  春秀用拳头轻轻砸她的肩,嗔道:“你别瞎说啦,我知道我是配不上的……只是,想留个念想。”

  孟红菱瞧着她,烛影中的年轻少女红着一张脸,格外鲜润可爱。

  她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也过了好些年安安稳稳的日子,但心思似乎从未这样单纯天真过。虽然她也结交小姐妹,但也只是因为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会结交而已。她不想显得跟别人不同。

  因为她确实跟别人不同。

  她一直都藏着一个大秘密,她甚至都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名。

  可现在,她不再需要保守这个秘密了。

  她无意识地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春秀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慌忙起身替她铺好被褥。

  躺下来,舱室里陷入了一片透明的黑暗。耳畔很快响起了春秀匀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