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红菱却睡不着。一轮皎然的明月浮在云上头,光华洁净,俯照人间,也照着这个漂泊在江上的小小的她。
有更远的记忆从脑海中泛起。虽然看起来她过着安稳无忧的日子,但父亲常常为生意外出奔忙,继母一开始对她还好,生了弟弟后对她也渐渐敷衍。每当父亲外出不在家的时候,看着继母和弟弟们和乐融融,她倒像是一个外人。
她希望父亲能更多陪伴在身边,但又深知他支撑全家的艰难,所以总忍着只说一切都好。
但父亲似乎并不总是去跑生意的。他究竟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她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干脆带上她呢?因为她是个女孩吗?可她不怕吃苦啊。小时候跟着爹东奔西走,她从没觉得过苦啊。
她宁愿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愿留在那个家里。没有爹爹,那里也不算她的家了。
倒是最近这几日。
她悄然的想着,最近这几日,她真是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时飞和程俊逸总会逗她说话。时飞懂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又经常说些衡都的新鲜事物,他们都很爱听。程俊逸则老老实实的,他会真诚的关怀每一个人,做什么都认认真真,讲话也是,一板一眼,让人忍不住就想笑。
还有谢白城。谢白城大了她整整一轮呢。但他真的,又细心又温柔,总能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
她悄悄伸手到怀里,摸到那支小小的珠花。珠花在怀里捂得温热热的,她握在手里,只觉得心神渐渐宁静。
船在江中微微的上下起伏着,轻柔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唱着一支古老又悠远的歌谣。
孟红菱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但这一刻,她真的有些希望这趟航行能再长一些。
下了两天的春雨,春水初涨,船行更速。
过了四日,他们抵达了宣安。
他们去宣安的消息早已通过庄里的信息途径传了过来,有设在当地的人员早早备好了马匹,在码头上等着。
一路日夜兼程,虽比预计的时间要早到,但进城的时候也近傍晚了。谭玄有心想直接去百川剑门,但百川剑门并不在城里,而是要穿城而过,再走上三十里路到岚霞山,再进山中。
谢白城就提出还是歇息一晚,休整一番,做做准备,明日一早再登门的好。否则就算快马加鞭的过去,真的到陈家门上,也该是入夜时分了,如何谈事情。
这话说的也有理。他们便依着白城的意见,在城中寻了客栈住下。谭玄又叫了当地的点子问话,问这些日子百川剑门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见到陈溪云出去或回来。点子回答没见什么异常,至于陈溪云这位陈三公子,目前知道的就是年前他就外出了,似乎过年也未曾回来。近日没有听到消息。
没有听到消息也不意味着他没有悄悄潜回家中。谭玄嘱咐他们再多加查访,就让他们去了。
利用饭前的一小会儿空档,时飞、程俊逸带着孟红菱去外面逛了一圈,在集市中见到好几个身穿淡蓝衣衫,领口和袖口皆有银色流水纹样的年轻人。
这身打扮正是百川剑门中初阶弟子的服饰。
谭玄和谢白城下楼准备吃饭的时候,就听到时飞跟孟红菱介绍,百川剑门的中阶弟子穿湖蓝色,高阶的穿深蓝色,可收弟子做师父的,那衣服就可以随便穿了。
孟红菱惊讶道:“百川剑门规矩这么大?他们弟子很多吗?”
程俊逸抢着点头:“人家可是东南第一大门派,弟子多得很!听说想拜师入门还要选拔,资质不好的花钱人家也不收。”
时飞笑道:“他们名字不就取的很大吗?百川剑门,意思是他们家集天下剑法之大成,能博采众家之所长呢!”
孟红菱眉头都紧紧锁起来了,显然对这个门派没什么好感。
这一晚吃罢饭后,各人都回房歇息。这家客栈房间不吃紧,一人一间,尽可以安排得开。
待到翌日清晨,店里按嘱咐,卯时刚过就给他们备好了早饭。几人都落座了谭玄还没出现。时飞正准备上楼叫他,他却终于从楼上下来了,坐在桌边还在打呵欠。
这可是难得的紧。
时飞笑嘻嘻问他:“怎么啦,师哥?昨夜没睡好?”
谭玄一边提起筷子一边道:“你别说,在船上晃晃悠悠的习惯了,到实地上反而睡不着了。”
时飞扭头对程俊逸一挤眼:“俊逸兄弟,你的生意来了。”
程俊逸当真伸头过来:“谭庄主,我这里还有一瓶药……”
他话未说完谭玄就伸手挡住他:“不必不必,今晚便会好的。”
程俊逸颇为不甘的坐回凳子,似乎很为他的灵丹妙药不得赏识而不平。
匆匆饭毕动身。出城之后,四野开阔,尽可以策马奔驰。
宣安已近江南,山清水秀,风光宜人。城外一块块整齐水田,不时夹着一片明镜般的池塘,农夫驱着耕牛在田间劳作,三五个孩子在桑树下嬉闹玩耍,正是一番盛世景象。但他们心中有事,都无暇欣赏。只在得得蹄声中,不断拉进和远处青山的距离。
岚霞山下有个岚霞镇。依靠着百川剑门,这个小镇也颇热闹,百色诸物皆有售卖,尤其有好几间兵器铺子,足见靠山吃山的特色。只是按理说到了这处镇子,遇到的百川剑门的弟子应该更多,但他们此刻却一个没见着。
也许正是门派中早课的时候。
百川剑门声势浩大,弟子众多,要求也严,大约是不会纵弟子上午就外出闲逛的。
按照事前计议,由谢白城带着程俊逸上门拜访,谭玄等三人就在岚霞镇上等候。
由他们俩出面那就只是江湖门派间,乃至亲戚世交间的随意走动,避免激起百川剑门的敌意。
当下,谭玄随便找了一家店,带着时飞和孟红菱坐着喝茶,谢白城和程俊逸整整衣冠,上马继续往岚霞山中去了。
第13章
谢白城和程俊逸骑着马,沿山路走着。
初春时节,野花幽发,青叶初绽,间有溪水潺潺,鸟鸣啭啭。程俊逸兴致很高,控着缰绳走在谢白城身边,向他攀谈:“谢哥哥,华城姐姐成亲有几年了?”
谢白城道:“有十年了。”
程俊逸含笑望着旁边树上栖的一只正在理羽毛的灰喜鹊,接着道:“那时候我还小呢,大约是前年?华城姐姐回家省亲,我跟着我哥见过她一次,华城姐姐……”他说着转头看向白城,目光深深,声音却轻轻,“看着还是很年轻很美。”
谢白城却没有答话。程俊逸打量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蹙,似乎正为什么而困扰。
“怎么了?”程俊逸问。
谢白城皱眉道:“怎么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百川剑门的弟子也没有看见?”
程俊逸愣住,想想似乎确是这么回事,不过也许他们还在练功?毕竟他们还没到百川剑门的山门呢。
他把想法说了,谢白城却道:“以前来时,都常见他们弟子上下山办事,今日有些怪了……”话音未落,前面山路转弯处忽走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个穿湖蓝衣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身后跟着四名穿淡蓝衣裳的弟子,腰上都佩着长剑。
见到他们,顿时显出戒备神色,为首那名弟子喝道:“什么人?”
谢白城和程俊逸早已勒住了马,这时由谢白城开口:“在下寒铁剑派谢白城,这位是宁河程家的二公子程俊逸,前来拜会陈掌门。”顿了顿又补充道,“贵门碧水剑客陈江意是我姐夫。”
他不愿激起百川剑门反感,自然声音温和,语气友善。为首那人却丝毫没有改变戒备之色,转头对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年轻弟子点点头,转身便跑了。
那人才转过脸来对着他们,声音冷冰冰地道:“对不住,请稍等一会。”
谢白城和程俊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如临大敌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此刻也不好问,只能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转角那面响起一阵马蹄声,只见先前跑开的那个年轻人引着又一支人马来了,这支人马中为首的却是个穿石青色外袍的男子,约摸三十来岁,方面浓眉,唇上两道髭须,眉宇间有些阴沉之色。